第36章 ⑤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聶二,八號之前,南巴猴頭。

這是下任務的節奏,但南巴猴頭是什麼鬼?不過沾了「南巴」兩個字,這是又要去陝南?

好在時間上還算寬裕,八號,還有近一週的時間。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了,聶九羅回了兩個字:電聯?

……

蔣百川半個小時之後回了條:知道你想問什麼,影片已經發你郵箱了,看了就明白,十分鐘後我打你電話。

居然還有影片,聶九羅馬上登入郵箱,郵件是匿名發的,被系統歸置到垃圾箱裡去了。

她點選播放。

影片分兩段,開場就在板牙,鏡頭晃得不行,拍影片的人跑得呼哧呼哧,顯然是在追趕什麼。

很快,被追趕的那人入了鏡,是馬憨子,扛著一根柺杖,嘴裡還哼歌呢。

「我挑著擔,你騎著馬……」

拍攝的人厲聲問他:「馬憨子,這不是瘸爹的柺杖嗎,哪來的?」

馬憨子:「就車上扔下來的啊。」

拍攝者厲聲喝了句:「拿來我看看!」

馬憨子心有不服,悻悻把柺杖遞了過來。

然後是柺杖的特寫,用了很久的水曲柳木單拐,墊腋處包了塊舊羊皮,扶手常攥的地方被磨得油光水滑。

第二段是在室內拍的,馬憨子拘謹而又老實地並腿坐著,兩隻手端正擺在膝蓋上,正坦白從寬。

「就侵略者的車子開過來,我去攔截,車門一開,他們就把柺杖扔下來了。還讓我通知村子……」

拍攝者:「通知村子什麼?」

「說八號那天,皇軍要跟八路聊聊……」

拍攝者沒好氣:「你少在這戲精!原話是什麼?一個字都不能差!」

馬憨子很是不滿,哼唧了一會之後才啞著嗓子,一副兇聲凶氣的語調:「傻子!柺杖拿去,有人問你就說,八號來南巴猴頭領瘸子。」

然後又演自己,一臉茫然:「什麼猴頭?孫悟空啊?」

末了還客串了一把車子遠去的聲效:「嗚嗚……」

最後兩手一攤,意思是:沒了,一個字都沒差。

影片就到這裡。

聶九羅不覺失笑,難怪馬憨子一開頭唱起了改詞的《西遊記》,原來是被「猴頭」兩個字勾起來的。

馬憨子也算是自己人,他爸死得早,當媽的辛苦把他拉扯大,然而七歲頭上發了場高燒,他媽沒當回事,翻出袋過期的感冒藥給他喝了,又讓他蓋厚被子捂汗,一捂兩捂,病是好了,腦殼也捂壞了。

這下沒活頭了,當媽的痛哭一場之後,跑了。

馬憨子就此成了吃百家飯的村養娃,且知恩圖報,矢志守護板牙,一年到頭為了板牙打各種各樣的對外戰爭,不過這人的腦袋不算壞得很厲害的,偶爾傳個話說個事,倒也像模像樣。

邢深來找她那天,說起過「瘸爹失蹤了」,看來,對方沒能從瘸爹嘴裡掏到什麼,要藉手上有人質這事發揮一把,約在八號、「南巴猴頭」。

怪不得要她過去,這種事,是得有刀鎮場。

炎拓會去嗎?要是再遇到,又能揍他了?

聶九羅有點興奮。

其實她對打人這事沒癮,但所謂「棋逢對手」,就總想分出高下,人說三局定勝負,目前過了兩局,打平,她靠突襲和針劑放倒他,他靠突襲和溺水放倒她,都不算純靠實力的對碰。

更何況,上次負的是她,那種扳回一局的慾望就更熾。

她已經為自己的勝利設想出了完美的ending,她要把炎拓死死踏翻在地,踏得無反擊之力,然後掏出那枚冒充過炸彈的卡扣,對他說:「我也不為難你,吃下去吧,吃了就放你走。」

語氣要柔和,姿態要好看,氣場要碾壓。

太完美了,就差一場勝利了。

……

心猿意馬的辰光過得可真快,十分鐘只是一晃眼,蔣百川的電話已經過來了。

聶九羅問他:「南巴猴頭是什麼地方?」

蔣百川給她粗略解釋了一下,這是老山林人對秦巴山腹地山頭的命名,因為秦巴山地不是一座山頭,而是大大小小綿延百里的山嶺,現代科學考察的命名法比較死板,就是「1號」、「2號」,但以前的命名就很生活化和生動,都是依形狀命名的,什麼「南巴猴頭」、「南巴魚嘴」、「南巴鱷擺尾」。

南巴猴頭就是秦巴山林深處的一座山頭,看來對方對秦巴山地並不陌生。

聶九羅說:「真要去啊?那種地方,聽起來跟赴鴻門宴似的。」

蔣百川無奈地笑:「比鴻門宴還不如呢,去鴻門宴,至少還有口吃的,去那,你知道等著你的是什麼?」

聶九羅:「那還去?」

蔣百川說:「瘸爹是老人了,多少年的老夥計,同伴遇險了,能不救?九一年,第一次走青壤,大家喝了酒、發了誓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聶九羅沒吭聲,這舊事,她聽蔣百川說過。

簡言之就是,個人和家族的運道,是跟時代和國運連在一起的,所謂國泰才能民安,解放前的百十年,國家遭難,小老百姓朝不保夕的,飯都吃不飽了,哪還有那個人力精力「走青壤」啊,解放後又是破四舊又是搞運動,青壤之說,更是沒人提了。

蔣百川生於六十年代中後期,那年月,教育是鐵定給耽誤了,當然,他自己也不重視,覺得獵戶嘛,靠山吃飯,一門手藝管到老。

不止是他,他身邊的一群大小朋友,也都這麼認為。

然而有些行當能在新時代煥發新生,有些行當,是註定要漸漸退出歷史舞臺了,一九八八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修訂通過,一九八九年三月一日正式施行。

忽然間,野生動物要保護了,資源屬於國家所有了,私自打獵牟利是違法的了。

蔣百川傻眼了,他周圍那群「讀書無用論」、除了打獵半點技能都沒的朋友,也傻眼了。

瘸爹更是唉聲嘆氣:華嫂子的爹孃本就嫌棄他沒個上臺面的工作,現在好了,連上不了檯面的碗都端翻了。

有人提議「管他孃的」,保護法在北京,老林在身邊,這頭打獵,千里之外怎麼可能知道,蔣百川覺得不可行,違法是要坐牢的,而且法律只會越來越完善、施行的力度也只會越來越大。

斟酌再三,蔣百川說:「咱們走一趟青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