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是什麼金貴的中藥材要種到地下、還用膜圍護?林伶雖然對中藥材不甚瞭解,但也知道「萬物生長靠太陽」,沒聽說過在這麼深的地下室種東西的。
她走到離門最近的那個塑膠棚前,蹲下身子,掀開塑膠膜朝裡看。
空空的,像是種子還沒頂芽破土。
又掀開第二個。
還是空空的。
事實上,第二個不是空的,如果她看得再仔細一點,就會發現泥土之下有輕微的拱動,頗似下頭藏了條巨大的蚯蚓。
她掀開最後一個。
剛一掀開,就嚇得全身一個激靈,倒不是如何害怕,而是猝不及防:裡頭睡了個赤裸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平躺著,雙手張在身側,面目蒼白,長得很醜,眉骨凸出,鼻子寬下巴短,乍看跟返祖猿人似的,人顯然活著,因為有呼吸,而因為土壤鬆軟,身體大半陷進土裡,所以打眼看上去,像片會喘氣的浮雕。
怎麼睡這兒了呢,還不穿衣服?林伶覺得羞恥,但出於青春期少女的好奇,忍不住瞟了兩眼女人的隱秘部位。
是廠裡的工人,跑這偷懶睡覺來了?可誰會這麼個睡法啊,變態吧?
林伶又害怕起來,腦子裡有個聲音說:算了算了,趕緊走吧。
她慌里慌張起身,也是闔該倒霉,蹲得太久,腿有點酸,起得又太猛,一下子失了重心,栽進塑膠棚裡,忙亂間拿手一撐,入手一片冰涼柔軟,撐那女人腿上了。
這一下,那女人顯然是被擾動了,喉嚨裡「嗬」了一聲,並未睜眼,但上半個身子離地足有40度夾角。
藉著外頭的燈光,她看得清清楚楚:女人的後背上——也不止是後背,一直延伸到腰際——長滿褐紅的、從土裡抻拉出的粘液血絲,密密蓬蓬,怕是有成千上萬根。
粘絲的另一頭沒在土中,而隨著女人的坐起,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腐臭味湧了過來。
林伶腦子裡一片空白,直接嚇懵了,過了一兩秒,張嘴就待尖叫——
有人自後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拽到了一邊的角落裡,林伶只覺得一頭撞在堅闊的胸膛上,耳邊響起低低的聲音:「別叫,有人來了。」
炎拓?
炎拓怎麼在這?
林伶愣愣攥著他的胳膊,聽到他砰砰的心跳聲,抬頭看他的臉,那時候的炎拓大學還沒畢業,尚未完全褪去青澀,但已初具男人的模樣,他表情很凝重,還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
的確有人來了,隨著腳步聲漸近,走廊裡的燈盞盞滅掉,熊黑的聲音傳來:「燈我都關了啊,門也帶上。」
說話間,他的腦袋探了進來。
林伶緊張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好在熊黑只朝幾個塑膠棚掃了一眼、壓根沒注意陰暗的犄角旮旯,很快就帶上了門。
裡外全黑了,腳步聲也聽不到了,屋裡安靜地像地下墓穴。
林伶好久沒和炎拓說過話了,然而,這突如其來的遭遇和此刻共有的秘密,讓她覺得炎拓親近起來,她顫巍巍地、耳語般問他:「這是什麼啊?」
黑暗中,她聽到炎拓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
農場的遭遇,開啟了後來她和炎拓合作的第一步。
——如果不是那回……農場地下的鐵門沒鎖、我又好奇走進去了,我現在,過得會不會比較自在點?
炎拓說:「沒有如果,命裡該你發現,註定的。早點睡吧。」
林伶沒動彈:「炎拓,你說林姨為什麼要收養我呢?」
炎拓沒吭聲,近幾年,林伶不止一次問過他這個問題。
平心而論,他真覺得林喜柔沒必要收養林伶,如果說是喜歡孩子,大可就近在城裡找,可愛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什麼樣的找不著啊——和林伶熟了之後,他聽她說起過關於家鄉的零星記憶——到底有什麼必要,要去窮鄉僻壤領回來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呢?
一定是有原因的。
這想法,他沒跟林伶說,就如同這一次來找聶九羅、他也沒跟林伶說一樣:兩人雖然是合作關係、理應互通有無,但他對林伶選擇適度保留,一是因為天生的不安全感,二是他覺得,林伶的性子,多少軟弱了些。
在林喜柔這樣的女人身側活著,是不能當個軟綿綿的小羊羔的。
另外,其實他也有和林伶同樣的問題。
林姨為什麼要留著他呢?
在她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他妹妹失蹤、母親癱瘓、父親死亡之後,她為什麼還要留著他、養著他,甚至善待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