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三十來歲、穿藍色工裝褂的壯年男人,腦袋挺大,頭髮下沿緊接著衣領,敦敦的彷彿沒脖子,他坐在斜對著這女人平房的一道殘牆的牆根處,正嘎嘣嘎嘣地啃黃瓜,身邊還放了個開了蓋的醬罐,啃一口,就把黃瓜探進去蘸點醬。
最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剃著平頭,長得倒不能算醜,就是眉眼潦草了些,五官齊齊往臉中央攢聚,而倘若把中間那塊兒抹上白粉,活脫脫京戲裡的丑角形象——他已經走到了車邊,正好奇地往車裡頭張望。
炎拓朝他的方向喝了一聲。
那小夥子嚇了一跳,脖子先是一縮,緊接著就往這頭伸探,瞬間滿臉堆笑:「哎喲,哥,你的車啊,真好看。」
炎拓自己車上有鬼,自然把人往最壞處琢磨,他覺得,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兩個——
一是,那個所謂壞腦殼的馬憨子,其實是在裝傻。他看到了車後廂裡綁著的人和發生的事,已經跟村裡人通過氣了。
二是,這個叫什麼板牙的村子,本身就有問題。沒準就是現代版的孫二孃黑店,專挑落單的過路人下手,劫財害命。
總之是,走為上策吧。
他也顧不上跟那女人打招呼了,雙手在水裡快速攪洗了之後起身,邊甩著手邊往車邊走。
身後,女人想叫住他,一時間又沒合適的藉口。
那小夥子見他過來,趕緊退後兩步讓道,邊讓邊殷勤地跟他搭訕:「哥,你是來找人的?」
「不找人,路過,問路的。」
小夥子的笑裡多了幾分狡黠的意味:「我們這村子在儘裡頭,來的都是奔著來的,哪有路過的?」
神經病,管天管地,還管上人是不是路過了,炎拓沒搭理他,一手拉開車門,正待抬腿上車,那小夥子一把把車門給攥住了。
炎拓心裡咯噔一聲:這是真有問題了,這村子、這人,真有問題了。
他看向那小夥子,不動聲色:「怎麼著?」
那小夥子讓他這麼一看,心頭止不住犯慫,訥訥地鬆開手,又是臉上堆笑嘴裡跑車:「不是,哥,我要去大路口,方便捎我一段嗎?」
炎拓一句「不方便」正待出口,斜裡傳來懶洋洋的一句:「山強,甭做夢了,有點出息,別看人家車好就想往上蹭。」
是那個大頭男人。
山強立時垮了臉,轉頭向那男人罵:「關你屁事啊。」
那男人把剩下的一截黃瓜屁股塞進嘴裡慢嚼,沒搭理山強,卻拿眼睛斜乜著炎拓:「這就走啊?問完了路,不得給點諮詢費啊?」
果然,是遇到地痞村霸了。
炎拓懶得惹事:「多少錢?」
那男人拍拍手起身,慢吞吞走到炎拓面前,比劃了個「三」的手勢:「三百塊,不過要現金啊。」
這年頭,雖然電子支付已經大行其道,但炎拓出門時,還是會在身上放個千兒八百的以防萬一,再說了,三百塊,在訛詐界,也不算獅子大張口。
他低頭去掏錢包。
就在這個時候,那男人忽然一頭向著炎拓懷裡撞過來,同時嘴裡大吼:「還裝什麼啊,幹他啊!」
炎拓其實覷到這男人來勢了,下意識後退,但幾乎就是同一時間,身後的那個山強也撲了上來,兩手死死摟住了炎拓的腰。
兩個人,一個前撞,一個後摟,炎拓被疊在中間,頗似三明治的夾心餡,再加上他是在後退的,三個人,全都沒穩住重心,一起跌滾在地。
炎拓心叫不好,身未落地就是一記勾拳,把那男人的大頭打得歪向一邊,正待翻身起來,腰間一緊,又被抱翻開去——那個山強也不跟他纏鬥,就是自後拼命抱住他,說死也不鬆手。
這一百幾十斤的分量墜在背上,著實要命,炎拓暗暗叫苦,下一秒,眼前一暗,是那個大頭男人又撲了上來。
三個人,立時陷入一場廝打混戰。
老話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炎拓雖然仗著身手敏捷,總能讓兩人吃到苦頭,但如被藤纏蔓繞,總也脫不了身,正心急如焚,一瞥眼,又看到有人加入戰團。
是那個拄拐老頭,一臉兇悍,一瘸一拐地大踏步過來,拐身高高揚起,向下便砸。
說時遲那時快,炎拓腦子裡靈光一閃,用盡渾身的力氣猛一翻身,這一翻把死摟住他的山強硬翻到了上頭,而老頭的那一拐,恰恰砸在了山強頭頸之上。
山強慘呼一聲鬆開手臂,蜷縮著翻滾到一邊,炎拓趁勢掀翻大頭男人起身,向著車門半開的駕駛座急竄而入,身子還未坐定,只覺頸後刺痛,是那老頭撲趕上來,將注射針頭直插進他後頸。
炎拓顧不上細看,抓住車門狠狠一撞,老頭伸進車內的手臂被夾得險些凹折,痛號一聲,託著手臂跌跌撞撞退了開去。
機不可失,炎拓發動車子,車頭原本是向著村子裡的,此刻只能先朝前猛衝,十幾米後一個大旋尾,終於掉過頭來,向外疾馳。
山強和那老頭都受了傷,還沒緩過來,大頭男人是爬起來了,似乎想上來攔車,但畏懼車子來勢,又急往邊上退,倒是那個女人,人不可貌相,抱著一條長凳,大叫著往車前衝。
怎麼著,這是想用長凳把車子給阻停嗎?
螳臂當車莫過於此了,炎拓眸底發沉,油門一踩到底,直衝了過去。
那女人原以為能逼得炎拓停車,但眼見車到身前兩三米都沒停的意思,剎那間毛骨悚然,又忙不迭往回退,車身狂嘯著掀過她身側,她頭皮發炸雙腿發軟,連人帶凳摔滾了開去。
……
車子一路風馳,車尾騰起黃土,馬憨子正倒扛著槍在這頭「巡邏」,遠遠看見車子駛離,大惑不解,停下腳步張望,還遙遙跟他打招呼:「游擊隊,不吃了飯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