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渾身上下就沒一處是乾的,全被汗水溼了個遍,下半身雖然已經做了簡單的清理,還是會少量血跡浸出來。力氣被抽乾,方菲面如死灰,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她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唯有休息才能恢復體力,醫生再三叮囑她不能隨意亂動,可是在得知孩子被殷蔚天的母親魏琴抱走時,方菲就像是垂死的人忽然被下了一劑猛藥!
「不……我的孩子!」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出自方菲口中,同時殷蔚天也陷入了恐慌。他母親的精神狀態不好,她突然搶走孩子是要做什麼?那是剛出生的嬰兒,比花骨朵還要脆弱!
「老婆,你別激動,我現在就出去找孩子,你……」
「不行,我要去……我要去……」方菲說什麼都不肯呆在這兒等訊息,她必須要見到孩子,現在,立刻馬上!否則,她會瘋的!
方菲掙扎著下地,顫顫巍巍的身子靠在殷蔚天身上急促地喘氣:「快,我們快去找寶寶!」
「老婆……」殷蔚天忍不住鼻頭一酸,方菲這是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下地來,她剛生產完,護士給縫針了,現在她一動……傷口處會痛成什麼樣!偉大的母愛在支撐著她,令人動容!
是很痛,但是做為一個母親,心繫孩子,身體上的痛苦對於她來說,遠遠比不上孩子的安危重要!
「快找孩子!」方菲那痛苦的眼神讓人心都碎了。
殷蔚天扶著方菲出了產房,只有夏筠一個人在門口,其餘的人都去圍追堵截魏琴了。
夏筠一見方菲和殷蔚天出來,呼吸驟然一緊,趕緊迎上來扶著方菲的另一隻胳膊,瞧瞧,她的小徒兒被折磨成什麼樣了,生孩子,就是要去母親的大半條命啊!
「伯母把孩子抱走了,大家都在找她。」夏筠留在這裡就是等方菲和殷蔚天出來。
殷蔚天心急如焚,可是他不能丟下方菲不管,儘管他也萬分擔心孩子,但方菲現在的情況更讓他放心不下。
誰也沒想到魏琴會忽然抱走孩子,她當時一看見剛出生的嬰兒,眼裡就發出極度興奮的光芒,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衝上去從護士手裡搶走孩子!
一群人追著魏琴跑,產房的醫生護士也不敢怠慢,生怕有個什麼差池,一齊跟著後邊跑……
越是被追,魏琴越不肯停下,對於身後的呼喚聲置若罔聞,她好像是想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沒有目的地,她沒頭沒腦地亂跑。
邘凌峰簡直肺都快氣炸了,如果早知道魏琴這顆定時炸彈這麼恐怖,打死他都不會帶來醫院!在極度憤怒的同時,邘凌峰的心痛也難以抑制。魏琴的表現,說明她的病情根本就沒有好轉,反而是更嚴重了!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新生嬰兒會有多脆弱,需要精心保護,她這樣抱著孩子亂跑,萬一磕著碰著,那後果不堪設想!
「魏琴,你給老子站住!媽的,叫你別跑了!」邘凌峰一激動就管不住這張嘴。
「伯母快停下,不要傷到孩子!」
「伯母您要去哪兒啊,您說一聲啊!」
「。。。。。。」
一群人跟著魏琴後面邊追邊喊,醫院不像是在大馬路,到處拐彎抹角的,人又多,魏琴有意要躲開大家,想要追她不容易。也就琴多。
殷蔚天和夏筠攙扶著方菲,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樣追著跑,只能邊走邊等待訊息……
方菲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張著嘴巴艱難地呼吸,每走一步對於她來說都是非人的折磨。可是一想到孩子,她就有了堅持下去的勇氣!
不可以暈倒,必須要見到孩子!
生孩子時有多痛,方菲經歷過了驚心動魄,痛苦萬狀的分娩過程,現在身下的傷口處那疼痛比起生孩子時的痛,確實輕上許多,但卻是讓她的身體在雪上加霜,如果再沒有孩子的訊息,她快要崩潰了!
「喂,爸……」
「兒子,快過來,你媽媽抱著孩子在醫院的草坪裡,沒人敢靠近她!」邘凌峰耐著性子說完這幾句話,人都快抓狂了,看著距離自己只有幾米遠的魏琴,聽著孩子的哭聲,心亂如麻,恨不得能衝上去把孩子給搶過來!
可是魏琴的反應太過激烈了,只要有人靠近她就大聲尖叫,情緒激動得不得了,她有孩子在手,誰都不敢貿然上前,萬一激怒了她,傷了孩子的話,罪過就大了!
一群人苦苦相勸,魏琴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只知道這些人是要她懷裡的孩子……
「魏琴,你發什麼瘋,孩子在哭,你聽不到嗎?把他交給我!」邘凌峰氣得渾身發抖,極力忍著怒火。
魏琴充滿了惶恐的眼神望著眾人,一個勁地搖頭,嘴裡在自言自語:「你們都是壞人……你們要搶走我的孩子……不要……我不會相信你們……壞人……壞人……」
「你在胡說什麼?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們兒媳婦的孩子!」邘凌峰慍怒地低吼,儘管那股霸氣十分駭人,可是對於魏琴來說一點不起作用。
唐子言和肖尚在一旁竊竊私語,他們當然知道魏琴的精神狀況有問題,不然也不會全都被她嚇到。
兩人正商量著眼下這情形,是不是可以悄悄繞到魏琴身後,趁她不注意,奪回孩子?可是這樣做的話太冒險了,萬一她發現了,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眾人急得團團轉,七嘴八舌地勸著魏琴。這裡是草坪的角落,平時沒什麼人來,可是現在,多了不少圍觀群眾。
人越多,魏琴越害怕,越是縮在角落裡不肯出來,她懷裡的嬰兒哭得可大聲了,小手小腳一陣亂蹬……寶寶在母親體內的時候,一切的營養均由母親通過血液迴圈供給,當寶寶出生,營養就要由自己攝取。寶寶哭得這麼兇,需要餵奶,也有可能是因為魏琴抱著他跑,不安定的環境因素讓他感到不安全。
方菲和殷蔚天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幅亂糟糟的畫面……
方菲在聽見孩子的哭聲時,差點沒當場暈過去,心被撕成了碎片,比死了還難受!老天爺,為什麼要讓孩子受這份兒罪啊!他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
殷蔚天赤紅的眸子緊緊盯著母親和她懷裡的孩子,他該如何做?一個是生母,一個是親生骨肉,他不希望任何一個受到傷害,可是現在,母親的情況看來,她是犯病了……孩子,那可憐的孩子,他的哭聲,讓殷蔚天全身直冒冷汗,心痛到了極點,有一股抑制不住的火苗在往上竄!
「你們都走開!孩子是我的,是我的!你們滾開,滾開!」魏琴被這麼一大群人圍著,其中還有她最懼怕的穿白大褂的醫生,她的記憶,在見到孩子的第一眼開始就瞬間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個夜晚,她生完孩子後,孩子被醫生抱走,等她醒來,已經見不到孩子了!她現在只這孩子看成是當年她生下的那一個,她不準任何人碰……
對於精神狀態異常的人來說,處於極度混亂時,她什麼都聽不進去……
殷蔚天狠狠一咬牙,眸光中掠過一絲決絕,他不能任由情況再糟糕下去!
殷蔚天和方菲之間早已經養成了非一般的默契,他的眼神,他緊握拳頭的樣子,方菲全都看在眼裡,不用問,她就能猜到殷蔚天要做什麼。
「老公不可以!」方菲猛地抓住殷蔚天的手,朝他搖頭示意。
「老公,媽不能受刺激,讓我來吧!」方菲在這一刻彷彿奇蹟般地獲得了力量,她目光中的堅韌和智慧,像一個女戰士,像一個智者,確切地說,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和所有的母親一樣,她心疼孩子是母愛的體現,她更能體會到魏琴為什麼會抱著孩子不放也不讓人靠近,只有經歷過失去孩子的痛苦才知道那種連命都想豁出去的感覺。方菲現在雖然能看見孩子,但從某種意義上講,她面臨著巨大的考驗,假設魏琴抱著孩子逃跑了,想要找回就難上加難,方菲很有可能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精神異常的人,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出來。
殷蔚天的腳步硬生生煞住,側頭望著方菲,四目相接,無須多餘的語言,兩人心靈相通,他忽然就懂了她的意思……這個小女人,她身體裡到底有多少他未曾發覺的能量?剛生產完,她能堅持住走到這裡,沒有昏厥過去,已經算是奇蹟了,她現在是要親自去勸說母親嗎……
「老公,你讓這些醫生,還有圍觀的那些人,都散開,不要靠近這裡,人越多,媽就越害怕。」方菲的話提醒了殷蔚天,生了孩子的女人果然是膽大心細,就像脫胎換骨一樣。
殷蔚天重重地點點頭,眸底流露出讚賞和鼓勵之色,也不管她臉上一塌糊塗全是汗水淚水,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老婆,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ptiw。
夫妻倆在關鍵的時刻,最忌諱的就是處事方法有分歧,那樣不但會延誤時間,還會讓事情越來越糟糕。殷蔚天的打算是衝上去硬搶,他暫時想不到其他辦法。而方菲是想的要去勸說魏琴,感化魏琴,既不傷害魏琴,也不能讓孩子受傷。
醫生和圍觀的群眾都被殷蔚天和唐子言肖尚給勸退了,那些人卻沒有走遠,後退了一些,擔心著事情會是什麼結果……
方菲拖著沉重的身子,呼吸艱難,強忍著眩暈的感覺,吃力地移動著腳步。
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緊張地望著這一幕……
或許是方菲此刻的模樣太過虛弱,以至於魏琴見到她靠近,居然沒有像先前那樣受驚過度,而是怔怔地看著她……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她是怎麼了?看起來要死不活的,為什麼從她身上會感到一種……讓人想落淚的悲傷?
方菲站在魏琴身前不到兩米得地方,她能清楚地看見孩子頭上那一撮毛髮,還有孩子的小手小腳,還有孩子因為哭泣而皺成一團的小臉蛋……方菲心如刀絞,她多想衝上去把孩子抱在懷裡,那是她身上剛掉下來的肉啊!母子連心,孩子的每一聲哭啼都是在用刀子割著媽媽的心!
方菲強作鎮定,深深地呼吸幾口氣,很努力地讓臉色柔和一些,使勁擠出笑容,輕輕地,試探著對魏琴說:「媽……您很喜歡孩子,對嗎?您是不是怕我們把孩子抱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方菲來之前,邘凌峰那大老祖只知道亂吼一通,兇巴巴的,其餘的人也沒有方菲這麼溫柔,所以魏琴會害怕,心裡產生強烈的抗拒。眼下,方菲像是哄孩子一樣的,輕輕柔柔的語氣,胖嘟嘟的臉上露出和善的微笑,給人的感覺就是——此人無害,可放心!
魏琴縮在牆角里,怯生生地點點頭,雖然不說話,但是她的眼神足矣說明答案。
方菲心頭一喜,這算是成功了第一步,起碼婆婆的情緒沒有惡化。
方菲試著再往前慢慢挪動著,緊緊盯著魏琴的眼睛……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方菲相信魏琴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一定是想起了從前的慘事,魏琴雖然把剛出生的嬰兒搶走,但目前為止孩子並沒受到傷害,說明魏琴不是有目的的,而是偶然間的行為。方菲大膽地猜測假設魏琴現在意識混亂,把這孩子當成是自己曾丟失的那一個,也就是說,魏琴以為這是自己的孩子!
方菲通過她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向魏琴傳達著善意的資訊,嘴裡輕言細語地說:「媽……您看,孩子哭了,他餓了,您不知道孩子現在是該給孩子餵奶了嗎?您看他哭得好傷心,如果您可以給他餵奶,他就不會哭了……媽……」
方菲的話,讓身後幾個人面面相覷……魏琴她都五十多歲了,哪裡還可能給孩子餵奶,這不是扯淡嗎?!
「兒子,你老婆是不是嚇傻了?」邘凌峰低聲在殷蔚天耳邊說。
殷蔚天沉重的臉色一分都沒有鬆弛過,墨染的瞳眸裡迸射出道道精光,只有他才懂得方菲的用意。
「爸,相信她,孩子會沒事的,我們靜觀其變。」殷蔚天安慰著父親,他深知邘凌峰那脾氣,衝動起來的話誰都攔不住。
邘凌峰見兒子這麼說,心裡莫名地安了幾分,雖然還是萬般焦急,但是卻沒有再多說了,緊張地盯著牆角。
方菲的話果真對魏琴產生了影響,只見她驚愕地低頭望著自己的胸部……那裡平平的……
「怎麼辦?孩子餓了,可是我沒有奶喂他……怎麼辦,怎麼辦啊——!」魏琴驚慌失措地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這可把邘凌峰給激怒了正要上前去,卻被殷蔚天攔住了……
「爸爸,先別急,看看方菲會怎麼做,我相信她早有計劃了。」殷蔚天的手臂穩穩地拉住邘凌峰。
既然答應了方菲要全力配合她,殷蔚天就會盡力而為,他看見了方菲身上的鎮定和勇氣,所以他對自己老婆有信心,同時,他也對自己的母親有信心……
方菲趁著魏琴低頭之際,悄悄靠近了幾步,她背對著大家,只有魏琴能正面看見她。
「媽……您不要著急,您看看我……看看我啊……我有奶,我可以喂孩子的。」方菲整個人都在顫抖,如果不是一股母愛的力量在支撐著,她早就倒下了。
「不行,我不能把孩子給你!」魏琴一口拒絕,把孩子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