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靈澤歷,二百三十六年,八月十五,皇后懵。

聽說皇后的死相有些不好看,又聽說,皇后是死在和男人苟且之時。不管是是非非,皇后之名聲盡數被毀。帝大怒,宣死後不得入皇陵。

八月十七,君臨天和蕭鳳兮抵達朱雀城上水縣,同行者,還有夜和魅。

一路風塵,披星戴月,某人的心急,眾人看在眼裡,儘管很累,卻並無怨言,只是偶爾會想,為什麼要跟著一起來呢?保護王爺,夜和魅如實想,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至於蕭鳳兮……無人知曉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估計連他都不知道吧!

馬的前蹄還沒踏下來,馬背上的君臨天就沒影兒了。守門的侍衛只覺一抹紫色身影眼前一晃,一陣風過,愣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刺……」有人高呼,另一人反應過來,忙伸手捂住那人的嘴巴,「刺什麼刺,應該是臨王來了。」

蕭鳳兮坐在馬背上,看著那熟悉的大門,腦海裡忽地閃過一絲疑惑——君臨天來是接舒子非,他來是幹嘛?累死累活的跑來看他們的幸福樣?這不是自討苦吃嗎?蕭鳳兮想著想著就有些不想下馬了,甚至心裡還彆扭的響起了一個聲音,「回去吧!」

蕭鳳兮有時候真的很糾結,當初他的退讓到底是錯還是對!他是喜歡舒子非的,這一點他很肯定,只是他認識的有些晚了。如果在君臨天喜歡上舒子非之前,他能夠確定心中的感覺,也許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只是如果終究是如果,上天不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如今他也只能作為朋友的身份去靠近,去看著她幸福!

朋友,呵呵,舒子非,你幾輩子討來的福氣啊,有我這麼偉大的朋友!

朋友,是啊,他是她的朋友,所以來接她是應該的!而且他還記著孔麟兒的仇呢,若是不來,又怎麼捉弄她,所以這一趟是很有必要的!想到這一層,蕭鳳兮心裡就樂呵了一下,翻身下馬,大步朝舒子非所在的院落走去。走在陽光撲灑的小路上,蕭鳳兮的心情是無比的飛揚。前方,孔麟兒手捂著嘴,雙目彎彎,咯咯的笑聲從指縫間溜出,猶如一粒小石子,投入了蕭鳳兮的心湖,泛起陣陣漣漪。蕭鳳兮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笑容燦爛的孔麟兒——好些日子不見,這女人長得越來越好看了,連笑起來的聲音都好聽了許多。

「回來了?」

「嗯!」蕭鳳兮看著翩躚而來的孔麟兒,頭腦有些發懵,一不留神就應了一聲。話一齣口,眉頭立馬就皺了起來。

「先去休息吧!」孔麟兒停在蕭鳳兮的面前,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

「是不是快要嫁出去了?」蕭鳳兮心中暗自淡定了一番,眉目瞬間舒展,唇角勾起一抹邪邪的笑。

「嗯?」

「看你笑得那麼燦爛,想來定是因為什麼大的喜事兒,而對於你這種女人,能嫁出去就是天大的喜事,所以我才會這樣說,你可明白?」蕭鳳兮甩給孔麟兒一個鄙視的眼神,「多日不見,怎麼感覺你變笨了?這可不是好事兒,人長得就不咋樣,這腦袋瓜再一齣問題,小心會被退婚,那樣你可就慘了!」

孔麟兒微微後退一步,雙手交握在身前,清澈的眸子將蕭鳳兮上下打量一番,如流水般的聲音緩緩從那雙輕啟的雙唇中流出,「你說的沒錯,我要嫁人了!羨慕啊還是嫉妒啊?改明兒請你喝喜酒,記得一定要來。不來也沒關係,因為我會派人綁你來的。」

「真的?」蕭鳳兮鳳眼一眯,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臉的不可置信。

「煮的。」孔麟兒抿嘴一笑,輕揚了眉毛,繼續道,「臨走前,你不是說再來之時想聽到我的好訊息嗎?你看我把你的話記得多牢,這些日子我可是為了你這句話,沒日沒夜的相親,這朱雀城的男人都快被我瞅了一個遍了,老的少的,醜的帥的,總算讓我找著一個順眼的了。模樣嘛比你差那麼一點,不過也算的上是極品。過兩天就該來提親了。你說的對,我也老大不小了,要繼續這樣下去,就真該沒人要了。」孔麟兒說的煞有介事的模樣,眸子裡還閃著耀人的光芒,臉上的表情由始至終都如陽光般明媚。

蕭鳳兮淡淡的挑眉,細長的鳳眸帶著探究的意味仔細的巡視著孔麟兒的一顰一笑,直覺告訴他,她說的是假的,可是她那張洋溢著幸福的臉,怎麼就越看越像真的呢?心中的猜想放肆地動搖著。呵,這什麼世道,這樣的女人也有人要!

「家世如何?」

「沒問,不知道。」

「為人怎麼樣?」

「沒接觸過,不清楚。」

「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說要嫁給他!你腦袋被驢踢了?」蕭鳳兮有點鬱悶,這女人平日裡看上去不是挺機敏的嗎?難道真的是想嫁人想瘋了?隨便找個樣貌看上去可以的就嫁?

「你在生氣?」

「你看我這樣像生氣?算了,怎麼說你也是那女人的朋友,作為朋友的朋友,偶爾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你別想歪了!」

「可是……」孔麟兒清澈的眸子含著些許的笑意,緊盯著蕭鳳兮的臉,「我好像真的想歪了。」

「收起你那想歪的心思,你別想賴著我,你這種女人我看不上!」

「還好你看不上,不然我可就得左右為難了。」孔麟兒長吁一口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肝。

「也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竟然能看上你!他的腦袋也被驢踢了?」蕭鳳兮睨了孔麟兒一眼,抬眸看天邊變幻萬千的白雲。白雲迅速地幻化出一個人形,還有一頭驢,驢的後蹄一腳踹在了人的頭部。蕭鳳兮打了個冷顫,那個人形,怎麼變成了他的樣子?

「你怎麼看誰都被驢踢了?」孔麟兒纖纖玉指輕戳了戳蕭鳳兮的胳膊,見他望過來,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去客廳休息下吧,我給你泡茶喝。」

「被驢踢了還怕人說?」蕭鳳兮甩了甩衣袖,轉身朝客廳的方向走去,心中莫名的有些煩躁——嫁人了人,就是別人的妻子了,那麼下次捉弄她豈不就更難了?沒準兒還得被他夫家誤會什麼的,死女人,嫁什麼人啊!

「我被你踢了。」孔麟兒忙加快了步伐,和蕭鳳兮並肩前行。

「孔——麟——兒。」蕭鳳兮愣了一愣,反應過來之後,有些咬牙切齒。

「小聲點,驚動裡屋裡那對人兒可不太好!」孔麟兒朝蕭鳳兮扯出一抹甜甜的笑,然後腳下生風,一溜煙跑了。

縣令府小住的這幾日,蕭鳳兮覺得非常的不爽。君臨天和舒子非整日里黏在一起,把他當空氣,他也不好去打擾他們的兩人世界。孔麟兒沒事兒就往外跑,高高興興出門,笑容滿面回家,一進門,縣令夫人就拉著她神秘兮兮的走的老遠,小聲的討論著什麼,時不時傳來一陣開朗的笑聲。縣令夫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就他剛來的那天對他分外的熱情,之後便不溫不火了。夜和魅那倆傢伙整日里出去遊蕩,也不叫上他,回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總在他面前說看到了孔姑娘和一位男子相談甚歡,然後就扯他們今天干嘛幹嘛了!(夜和魅嚴重宣告,他們出去的時候是有叫某人的,只是某人每次都搖著扇,眯著眼,薄唇一抿,丟出兩個字,「不去!」)

蕭鳳兮站在夕陽裡,看著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之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多餘的、可憐的人。可憐到什麼地步呢?想找個鬥嘴的人都找不到。

黃昏日落,其紅如火。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醜女人這詩寫的真好。

蕭鳳兮一襲白衣,負手於身後,頎長的身子在夕陽下拉得好長好長,他的頭髮用竹簪束起,紅色的光暈打在他身上,蘊染出如幻的場景,晚風徐徐吹來,吹起衣袂翩翩,身上一股不同於蘭麝的木頭的香味隨著晚風飄散在空氣中。孔麟兒坐在遠處的大樹上,樹影斑駁,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瞧見一雙亮閃閃的眼眸正盯著前方如仙般存在的蕭鳳兮。她的唇角成上翹的弧度,雙手撐在身側,雙腳懸空不停地晃動著,這一切似乎都在彰顯她此刻心情分外的不錯。古代山好水好,連男人都長得那麼好,越看越順眼,越看越想把他給佔為己有,這男人太對她的胃口了,似妖似仙,百看不厭,只可惜……

湖面上,一對鴛鴦悠閒地遊過,留下長長的水紋,在湖面散開來,看的蕭鳳兮眼睛有些澀澀的,一聲嘆息不經意間從唇角溢位。

「是不是羨慕那對鴛鴦了?」衣袂破空的聲音伴隨著清澈如流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嘲諷。

「顯擺你的輕功?」蕭鳳兮頭也不回,直接冷嗤一聲。

「確有此意!」孔麟兒站在蕭鳳兮身旁,淡笑著欣賞他的側臉。

「定好日子了嗎?」蕭鳳兮視線落在那對鴛鴦上,語氣淡淡的,似閒話家常,「近日你頻繁接觸的那位男子可是你要嫁的那位?聽說長的不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我近日有何男子頻繁接觸?你……」

「夜和魅說的!」

「我還以為你跟蹤我呢!」孔麟兒呵呵一笑。

「日子到底定在什麼時候?」蕭鳳兮白了孔麟兒一眼——這笑聲,好傻!

「你很著急?」

「你不是說要請我喝喜酒嗎?若回了朝陽城,誰會跑來參加你的喜宴?吃飽了撐著的,再說了我和你又不太熟!」蕭鳳兮微微側了身,不想看那張讓人鬱悶的臉。

「朋友的朋友怎麼不熟了?沒有了你,這婚還怎麼結?你就不想知道我嫁的人是誰嗎?怎麼說我當初也追你來著,現在我要嫁人了,你心裡有沒有一點小小的挫敗感?」孔麟兒席地而坐,雙腳曲著,將頭擱在膝蓋上,閃亮的眸子不停地撲扇著,紅唇微嘟,帶著無盡的誘惑。

「什麼意思?」蕭鳳兮目光一凝,倏地扭頭——人呢?

「下,面。」孔麟兒慵懶地吐出兩字。

蕭鳳兮看著孔麟兒那滿頭的烏髮,修長的五指緊了緊,真想一巴掌給她拍下去,「你的意思是你都有人要了我還單身一人,我比你更加糟糕?」

「呵呵,聰明!」孔麟兒抬眸,笑眯眯地瞅著蕭鳳兮。

蕭鳳兮不說話,就那麼用一雙眼瞪著若無其事的孔麟兒——白淨的臉龐,柔細的肌膚,雙眉修長如畫,雙眸閃爍如星,小而翹挺的鼻子下有一張小小的嘴唇,紅如櫻桃,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此刻,她唇角正微微向上彎著,帶著讓人炫目的笑意。整個面龐細緻清麗,分外脫俗,簡直不帶一絲一毫人間的煙火味。一雙纖手皓膚如玉,映著綠波,便如透明一般。那雙靈動的雙眼,清澈如泉水,此刻正朝他撲扇著,長而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翦影,一動一動的,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碰。

「我知道我長得好看,可你也不用看這麼久吧?是不是我要嫁人了,你方覺有些捨不得我了?」孔麟兒唇角笑弧漸漸擴大,銀鈴般的笑聲傳出好遠好遠,「蕭鳳兮,你讓我有些失望呢!」

蕭鳳兮覺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有點不適。「肚子餓了,該吃晚飯了!」蕭鳳兮半晌說出這麼一句,說完轉身就走。

「我要嫁給誰,你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沒有。」蕭鳳兮想也沒想,直接丟下一句。

「呵呵,這招看來行不通啊!」孔麟兒嘆了一口氣,眸底閃過一絲黯淡的光芒,骨碌地爬起身,滿臉笑容地追上蕭鳳兮,伸手攔在他面前,「我要嫁的那個人是你!」

蕭鳳兮愣了一愣,眸底閃過一抹厭煩的光芒——耍人很有意思嗎?

「那我在這兒恭喜你成為老姑娘。」蕭鳳兮掩去眸底的不滿,唇角勾起一抹邪笑,微微彎腰,在孔麟兒耳邊輕聲說道。

「那怎麼行?我若成為老姑娘,你不就會成為老男人?」

「別扯上我,你是你,我是我。」

「你又忘了,你是我的,你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我!」孔麟兒挑高了眉,說的一本正經,「不過有條路你還是可以走的,那樣我就不會纏著你了。」

「說來聽聽?」蕭鳳兮停下腳步,洗耳恭聽。

「你去出家當和尚去吧,摒除了七情六慾,這樣我便可以死心了。否則無論是天涯還是海角,你蕭鳳兮永遠只能是我孔麟兒的!」

「去死,別想賴著我!」蕭鳳兮狠狠地剜了孔麟兒一眼——這女人還真是個難纏的主,原本有的好感,霎時蕩然無存啊,就沒見過比她臉皮還厚的女人,就連舒子非那女人都沒有她臉皮厚。

「可是怎麼辦呢,我比較喜歡賴著你!」孔麟兒雙手捧在嘴巴前,衝著蕭鳳兮的背影大聲喊著。

舒子非倚著門外的柱子,一臉壞笑地看著那一前一後走進院門的兩人。

「撿錢了?」蕭鳳兮斜睨著舒子非。

「你掉錢了?」舒子非撞開蕭鳳兮,朝孔麟兒走過去。

蕭鳳兮冷哼一聲,步入屋子,桌上的菜香讓他肚子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你們倆約會去了?」舒子非挽著孔麟兒的手,甜甜地笑著。

「計劃失敗,沒瞅著他有一絲落魄的表情。」孔麟兒噘了噘嘴,「所以那不叫約會,叫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以你的魅力,他遲早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的。」舒子非眨著眼,信心十足。

「我看我還是改穿褲衩吧!石榴裙,不適合我!」

「過來吃飯!」君臨天瞅了舒子非一眼,眸裡盡是寵溺。

「趕緊的,不然你家那位王爺相公該把我當成情敵了。」孔麟兒在舒子非的耳邊低聲說著,順帶將舒子非往君臨天身旁推,然後自個兒走到蕭鳳兮身旁坐下,無視蕭鳳兮不滿的眼光,一個人吃的悠哉悠哉。

舒子非的視線時不時在蕭鳳兮和孔麟兒之間溜達,看的蕭鳳兮頭皮有些發麻,沒吃兩口就放下筷子,昧著良心的說吃飽了。孔麟兒抬眸瞅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用餐,吃飯最大,吃飽了才有力氣去花前月下、調侃嬉戲。

蕭鳳兮一個人回住處後,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夜空,月亮沒有,星星還是蠻多,一眨一眨,亮閃閃的,就像人的眼睛,看的他心情稍微好了那麼一點。

孔麟兒一直認為做什麼事兒都的張弛有度,所以她今夜本不打算去向某人示好的,可縣令夫人見蕭鳳兮沒有吃什麼東西,便威逼利誘讓孔麟兒把盤子裡的吃的給蕭鳳兮送過去。

院門是關著的,孔麟兒淑女地敲了兩下門,回應她的只有池塘那邊的娃叫聲。沒人?這傢伙難不成真鬧脾氣了?孔麟兒聳了聳肩,轉身走人,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既然來了,就沒有不進去的道理啊!門不開就不能進了嗎?院牆是拿來幹嘛的,不就是拿來翻的?!

外廳沒人,孔麟兒將吃的放到桌上,張望了一番,心想著這傢伙肯定出去閒逛去了。伸手拿了一塊精緻的糕點,塞到嘴裡,孔麟兒這才轉身往門外走去。這個時候若沒人,那麼他鐵定去了湖邊涼亭。男人是要哄的,即然吃的都拿過來了,也不在乎再多做一件好事,去湖邊陪他說會兒話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孔麟兒墓地頓住了腳,身形一晃,人已經朝內室走去。霧氣氤氳了一室,孔麟兒伸手在眼前扇了扇,秀挺的眉微蹙,大熱的天,這傢伙搞什麼搞?待她透過霧氣看清楚熱氣中的光景時,孔麟兒眸光一頓,暗自吞了吞口水,唇角一抽,差點鼻血狂飆!

浴桶裡,撒滿了香草,在水面鋪散開來,隨著水波一晃一晃。淡淡的雲煙輕霧中,蕭鳳兮美的不似凡人。他背靠著桶壁,閉目養神,唇角滿足的笑意,雙手隨意的搭在浴桶邊,裸露著的上身暴露在熱氣之中,白玉無瑕的臉上,被熱氣蒸氳出兩抹緋紅,烏黑的發隨意披散著,些許烏髮輕鋪在水面的香草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構造出妖邪迷人的畫面。

聽見響聲,蕭鳳兮睜眼。

一時之間,空氣裡靜謐的只剩下了兩人的呼吸,連窗外的蟬和蛙都知趣地停下了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