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皮襖又怎麼樣呢……我的小寶貝兒,你吃了多少苦啊!他怎麼樣呢,你那外公?」
內莉的小嘴哆嗦起來,但是她費了老大勁,硬是咬牙剋制住了自己。
「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進屋時碰到我身上,就叫起來:誰?我告訴他,是我。他大概以為我早走了,不料看見我還在這兒,他感到很驚訝,便站在我面前,站了很長時間。驀地,他用柺棍狠狠地敲了一下樓梯,拔腿便走,開開門,過了一分鐘,給我拿來了一些銅幣,都是五戈比的,嘩啦一聲扔到我身上,撒了一樓梯。他叫道;‘給你,我所有的錢都在這兒了,告訴你媽,我詛咒她’,他說完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而銅幣在樓梯上滾了一地。我開始摸黑把它們撿起來,顯然,外少知道他把錢扔了一地,我在黑暗中很難把它們全撿起來,因此便開開門,拿出一支蠟燭,於是,在燭光下,我們很快就把錢全撿起來了。外公也親自動手幫我撿,並且告訴我,這裡總共七十戈比,說罷就走了。我回到家後,把錢給了媽媽,並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媽媽的病情又惡化了,我也病了一夜,第二天還渾身發燒,但是我想的只有一樣,因為我在生外公的氣,等媽媽一睡著,我就上街到外公家去,還沒走到,我就站到橋頭。這時,那傢伙走了過去……」
「就是那個阿爾希波夫,」我說,「就是我曾經說過的那人,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也就是跟一個商人到布勒諾娃家,在那裡捱了一頓揍的那傢伙。當時內莉是第一次見到他……接著說吧,內莉。」
「我攔住他,向他要錢,要一個銀盧布。他看了看我,問道:‘一個銀盧布?’我說:‘對。’當時,他笑起來了,對我說道:‘跟我走吧。’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跟他走,這時突然來了個老頭,戴著金邊眼鏡——他向我彎下身子,問我為什麼偏偏要這麼多呢?我告訴她媽媽病了,就要這麼多錢買藥。他問我家住哪兒,他記了下來,便給了我一張票子,是一個銀盧布。那傢伙看到戴眼鏡的老頭後就走了,再沒叫我跟他一塊兒去。我走進一家小鋪,把盧布兌成了銅幣;而把其中的三十戈比用紙包了起來,放在一邊,留給媽媽,剩下的七十戈比我也用紙包了,故意捏在手心裡,去找外公。我一走到他的住處,就推開門,站在門口,兩手一掄,把所有的錢都扔給了他,錢在地板上滾了一地。」
「‘給,把您的錢拿去!’我對他說,「因為您詛咒媽媽,媽媽不要您的錢,’我砰的一聲帶上了門,立刻逃走了。」
她兩眼開始閃閃發光,她帶著一種天真的挑戰神態望了一眼老爺子。
「活該,」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說,把內莉緊緊地接到身邊,看也不看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他這是活該;你那外公又壞又心狠……」
「嗯!」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含含糊糊地說道。
「說下去,以後怎麼樣,以後怎麼樣了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焦急地問道。
「我從此再不去看外公,外公也再不來找我了,」內莉回答。
「唉,就剩下你跟你媽,這日子怎麼過呢?唉呀,你們也真可憐,真可憐!」
安德烈耶芙娜叫道,「要知道,在樓梯上冷呀!」他經常給媽媽看病,吩咐她吃藥。內莉怯生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媽媽的病情更加惡化了,她已經很少下床,」內莉繼續道,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我們的錢已經一點沒有了,於是我就跟大尉太太出去要飯。大尉太太挨門挨戶地乞討,也在街上攔住過往君子要錢,就靠這過日子。她告訴我,她不是乞丐,她有文書,文書上寫明她的官銜,而且也寫明她窮。她把這些文書拿給別人看,人家看了文書就給她錢。也就是她告訴我的,向大家乞討並不可恥。因此我就跟她一起去要飯,人家就佈施給我們,我們也就靠這過日子。後來媽媽知道了這事,因為別的房客開始數落她,說她是臭要飯的,後來布勃諾娃就來找媽媽,她說,還不如讓媽媽叫我上她那兒去哩,這樣就不用要飯了。她過去就常來找媽媽,還給媽媽拿來錢;媽媽不要她的,布勃諾娃就說:您幹嗎不肯放下架子呀;她常常讓下人送吃的東西來。可現在她又提到了我,媽媽就哭了,很害怕,布勒諾娃因為喝醉了酒,就開始罵她。她說,我本來就是個臭要飯的,所以才會跟大尉太太出去要飯,當晚她就把大尉太太捧出了公寓。媽媽聽到這一切後就哭了,後來突然下了床,穿好衣服,拉著我的手要出去。伊萬·亞歷山德羅維奇不讓她去,但是她不聽,於是我們就出去了。媽媽勉強能走路。每分鐘都要在街上坐下來歇歇,我一直扶著她。媽媽老說要去找外公,讓我帶她去,這時候天早黑了。我們忽然走到一條大街;這裡,在一幢大樓前,來來去去的停了不少馬車,而且有許多人從屋裡出來,窗戶裡到處是燈光,可以聽見音樂。媽媽停了下來,抓住我的胳膊,對我說道:‘內莉,要做個窮人,要一輩子做個窮人,別去求他們,不管是誰來叫你去,也不管是誰來找你,都別會。你本來是可以到那兒去的,既有錢,又可以穿上漂亮衣服,但是我不願意你這樣。他們都是些壞蛋和狠心的人,你要聽我的話:永遠做個窮人,要幹活,去乞討,如果有人來領你走,你就說:我不願意到您那裡去了——這是媽媽生病的時候對我說的,我要一輩子聽她的話,」內莉加了一句,激動得渾身發抖,小臉蛋漲得通紅,「我要一輩子伺候人和幹活,我上你們家來也是來幹活和伺候你們的,我不願意做你們的女兒……」
「得啦,得啦,我的寶貝兒,得啦!」老太太叫道,緊緊地摟著內莉。「你媽說這話的時候,她有病。」
「神經不正常,」老爺子不客氣地說。
「就算神經不正常吧,那又怎麼啦!」內莉猛地向他轉過身去,接巷道,「就算她神經不正常吧,但是她這麼叮囑我,我就要一輩子這麼做。她對我說完這話,甚至都暈過去了。」
有個大學生常常來找棺材匠;他經常給媽媽看病,吩咐她吃藥。內莉的小嘴哆嗦起來,但是她費了老大勁,硬是咬牙剋制住了自己。老爺子問,又走回來,坐到自己那把安樂椅上。她躺著。
「我的主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有病,在大街上,還是大冬天?……」
」內莉回答。我的天使,」她說,「我要聽你說下去。讓那些狠心的人……」難道我就沒有別的鞋了嗎?我立刻匆匆地告訴他,媽媽已經沒一文錢了,房東僅僅因為可憐我們?
「有人想把我們抓進警察局,但是有位先生過來幫我們說了話,他問了我們的住址,給了我們十個盧布,就咐吩用自己的馬車把媽媽送回我們家。從此以後,媽媽再也沒有下過床,過了三星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