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傷己傷人

裴亦庭注視著前方,一向冷硬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悲傷,「以前我沒有照顧好她,以後,我會盡力。」

意料中的答案,但寵唯一卻高興不起來,如果沒有秦霜,如果沒有秦霜,這一切的問題是不是都能迎刃而解……?

顧自搖頭,她在心底否決這個想法,秦霜想搶文優的孩子,可卻陰差陽錯把裴亦庭的災難帶給了聞泱,現在她恐怕見也不敢見文優,更別說去搶這個孩子了。寵唯一轉頭看了眼裴亦庭,無法想象這個男人現在心中的想法,很多事情踏出了第一步後面的災難就接踵而至,本來就源自一場他不自願的婚姻,為了這樁婚姻又搭上了一條人命,他會怎麼做?

不過,恐怕也不在於他怎麼做,裴亦庭雖然城府深,但卻不像裴軾卿一樣是強勢的人,裴亦庭肯為了裴家犧牲,但裴軾卿卻裝模作樣地跟老太太打了這麼多年的哈哈,兩人的堅持和底線不在一個基準線上。

如果是裴軾卿,說不定就是不動聲色地剷除了周邊的障礙,比如秦霜和秦家,然後把文優控制在自己的範圍內,等她回心轉意……

不過假設就是假設,裴亦庭當不成裴軾卿,他也不會這麼做。

寵唯一終於覺出了裴軾卿以前說起裴亦庭時的那股莫名的悲涼感,以前她看裴亦庭只覺得他是個可惡的人,接近之後又覺得他可憐,到現在,也找不出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感覺了,總覺得他過得太辛苦。

就像被蜘蛛網纏住的獵物一樣,只能在窒息中等待結束……裴亦庭,就是這樣的人!

「大哥!」她腦子一動,脫口就道:「你逃吧!」

裴亦庭轉頭訝異地看著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寵唯一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說到一半了,乾脆就一塊兒說完吧!

「大哥,裴家現在不需要你犧牲什麼了,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應該去爭取!」

裴亦庭停下車子,怔怔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笑起來,笑聲擴大,最後竟然一發不可收拾,他抬手捂著額頭,笑得前俯後仰。

寵唯一莫名地看著他,卻又不敢隨意打斷他,只能癟著嘴在一邊等,等他笑完了發表意見。

「唯一,」裴亦庭終於停下來,眉宇間帶著一抹欣慰,「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

「你從哪兒看出我是在犧牲了?」他別過頭看著前方,目光沉迷,語調壓低,「繼承裴家最合適的人就是老四,他比我有決斷力,但我也是裴家的人,沒有裴家就沒有我,投桃報李,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做的事,不過是在回報裴家給我的一切,並不是犧牲。說句不好聽的,這是等價交換。」

「可是……」寵唯一不甘心,這麼強詞奪理的話聽起來卻毫無破綻,難道為了家族的利益就要把自己的喜歡與憎惡全部拋棄嗎?那這樣跟機器人又什麼區別?裴家是養兒子還是養賺錢的機器?!

「老四沒有這樣跟你說過吧!」裴亦庭神色變得輕鬆起來,雙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篤信地道。

寵唯一沉默著點點頭。

「老四都不急,你急什麼?」裴亦庭扭頭看著她,「老四這棵大樹還不足以蔭庇整個裴家,我,老二,老三,就是在補這個空缺。」

寵唯一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但卻不能接受:「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那你還要等多少年?」等到死嗎?

最後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薄涼地想一想,就算等到他死,那文優呢?孩子呢?

「反正日子不好不壞。」裴亦庭淡淡道。

這跟寵唯一的及時享樂主義簡直背道而馳,她覺得人活著就是不要違拗自己的心意,必須要做出選擇的地方盡力避免即可,就算避免不開,也要選擇對自己傷害少的一方,這樣才不會遍體鱗傷,不會讓自己痛苦。而裴亦庭簡直就是在把所有人的痛往自己身上攬,這不是偉大,這是蠢的表現!

額頭上突然捱了一彈,她捂著額頭抬起頭,卻見裴亦庭笑道:「別在心底罵我。」

寵唯一挑眉,他長的什麼眼睛,這也看得出來?

「那二哥三哥呢?尤其是二哥,他不是一直隨心所欲嗎?」

「老二在大事上從來不含糊,」裴亦庭的笑不過曇花一現,很快就又恢復他平時冷涼的模樣,「不過也會有犯錯的時候,當然,他的錯只有裴家的人來背。」

「唯一,你也是一樣的,你的隨心所欲是建立在寵家之上,換句話說,是建立在每次給你收拾爛攤子的寵老爺子的焦頭爛額上,你以為趨利避害這麼容易嗎?」

此消彼長……嗎?寵唯一腦子有點混亂,一直以來堅守的觀念在裴亦庭三言兩語下竟然有點站不穩腳跟!

「叮叮叮!」電話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拿出手機見是裴軾卿連忙接下,「裴叔叔,嗯,我跟大哥在一起,很快就回去。」

「好……我先掛了。」她收起電話,悶悶不樂地道:「裴叔叔催我回去了。」

裴亦庭發動車子,隨後再沒有說句話,在他概念裡,寵唯一這種胡鬧的做法是極不對的,不懂為別人考慮是小孩子的表現,快當媽媽的人,以後還要站在裴軾卿身邊,也該成熟起來了。

寵唯一壓根不知道他的想法,徑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她承認有些時候是胡鬧的過分了,但是把兩者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對別人來說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不幸,但對寵家來說只是一頓飯甚至一句話的事,這樣的交換簡直太划算了,為什麼不做呢?那些人都是她的朋友。

裴亦庭不說話,她也沒有開口的餘地,跟他說話太費腦子,又傷神。

把她放在寫意園門口裴亦庭就走了,照面都沒跟裴軾卿打一個。

裴軾卿走出來見到滿臉疲態的寵唯一,慍怒中帶著一絲詫異,這才出去多久就變成這個樣子?!

「從現在開始不準去醫院了!」

寵唯一哀怨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變成這個樣子的?」

「怎麼?」裴軾卿不解地看著她。

寵唯一挽著他的手臂邊往裡走邊埋怨道:「我覺得跟大哥有代溝,從來沒覺得跟人說話這麼費勁兒。」

「你跟他說什麼了?」裴軾卿挑眉看著她。「就是隨便聊聊價值觀人生觀什麼的,」寵唯一皺起鼻子道:「誰知道他竟然跟個老頭一樣,丁點兒不知道變通,這麼高雅的話題都被他弄得市儈了!」

裴軾卿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你的價值觀人生觀很高雅嗎?」

寵唯一斜著眼睛看他,鼻孔裡出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對啊,」裴軾卿贊同地點點頭,「所以你才進了我的門。」

寵唯一內傷,半個小時不到連傷兩次,晚上有必要多吃點紅棗補補血!

「丫頭,」裴軾卿環住她,「沒事多琢磨琢磨吃點什麼,大哥的事他自己有打算,何況,就算你勸了他也不一定聽得進去。」

「我就是覺得不舒服,」寵唯一遷怒道:「憑什麼他自己遭罪還要帶著文優一塊兒遭罪。」

「嗯嗯,」裴軾卿連連點頭,「害人害己。」

「硬得跟石頭一樣,說都說不通!」寵唯一有點惱羞成怒的意味,好心好意的去,結果反而被人教訓了!

「臭脾氣,三四十歲的人了,改也改不了。」裴軾卿軟著話說,讓她出氣。

「假!」寵唯一沒領情,甩給他一個冷眼就大步朝花園走去。

裴軾卿無奈地搖搖頭,讓傭人去端溫著的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