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支架被撞倒的聲音,黑狗重新變得狂躁的叫聲,野貓惶恐地竄叫,季棠棠下意識回頭,吳千已經從棚子裡衝了出來,他捧著腹部,在院子裡亂衝亂撞,最後踩倒圍住院子的木籬笆,向著季棠棠跌跌撞撞衝了過來。
沒有衝到面前就摔倒了,他捂住肚子,在地上蜷縮著亂滾,兩個眼珠子幾乎都要暴突出來,臉因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變形,原先被骨釘豁開的地方開始流血,他嘶啞著哀求季棠棠:「姑娘,幫幫我,她在我肚子裡,肚子裡!」
季棠棠的喉頭像是哽住了,她想趕緊離開,腳下卻好像是被釘死了,怎麼也邁不開步子,吳千雙手胡亂撕扯著衣裳,他的肚皮袒露在外面,從季棠棠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肚皮下方,起伏著一隻手。
「她說,她要你知道,她有多疼。」
那是陳來鳳的怨氣,操縱著那五枚骨釘,可以扯斷他的腸子,捏碎他的胃,穿透他的肝膽,她不急著把他粉身碎骨,她的殺身之恨、深埋樹下三年所受的根鬚噬身之苦,都要叫他慢慢還回來。
吳千連嘶叫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了,他用盡渾身的力氣,慢慢地朝著季棠棠的方向挪動著身體,一寸一寸。
「姑娘,幫幫我,殺了我……」
他的兩隻手抓住季棠棠的登山鞋,拼命地仰起頭。
季棠棠的嘴唇囁嚅著,哆哆嗦嗦地想抽回腳,對吳千這樣惡毒的人,她本不應該起什麼惻隱之心的,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就下來了,她看著吳千的眼睛,下意識就跟他道歉:「對不起,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話還沒說完,兩枚骨釘忽然從內向外穿透吳千的眼睛,直直爆了出來。
季棠棠尖叫一聲拔腿就跑,吳千的手抱的太緊,她剛起步就栽倒了,順著山坡一路往下滾,不知道壓倒了多少枯枝,烙著多少塊山石,天、地和山石都在眼前打轉,後來終於停下來,天邊最後一顆星星眨巴眨巴的,一直印到她眼底深處。
季棠棠的上下眼瞼好像兩塊被無數人拼命拉扯著要湊到一起的大幕,慢慢闔上了。
她實在是太困太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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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棠做了很長很長,很雜很雜的夢。
夢到的都是小時候,穿白裙子,胸前用別針彆著一塊花手絹,用好看的動物鉛筆刨刨鉛筆,刨下長長的木屑條,邊上波浪紋一樣卷的花紋,教室裡一個人一張小桌子,兩隻手背在身後背古詩,忘記了到底是誰的詩,只記得一個班級的同學都搖頭晃腦,「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然後上語文課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她咬著鉛筆頭,翻著書,翻到有名的人物就寫一條自己的理想。
——我要當優秀的運動員,為祖國贏得榮譽。
——我要做一名科學家,造出比飛機還快的汽車。
——我要當一名老師,春蟬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我要當一名勤勞的工人,為祖國的大廈添磚加瓦。
……
她寫著寫著就開小差,轉頭看窗外,媽媽到學校來接她了,隔著窗戶向她揮手:「小夏,小夏。」
媽媽接她去練琴,電子琴,她笨拙地彈著「twinkletwinklelittlestar」,老師在旁邊向著媽媽搖頭:「小姑娘不適合彈琴,不適合……」
彈著彈著,她突然就長大了,簡陋的琴房變成了巨大的空無一人的歌劇院,舞臺上打著炫目的光,面前是一臺光色可鑑的鋼琴,她彈得還是那首「twinkletwinklelittlestar」,彈著彈著,按著的白色琴鍵全部變成了一節節人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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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棠打了個激靈,慢慢醒過來。
夕陽西下,柔和的冷色調日光,透過山間的樹枝,慢慢拂在她身上,高處有鳥兒撲稜著翅膀飛過,映著日光,像是一個個黑色的剪影。
居然在山坡底下睡了這麼久嗎?
季棠棠坐起身來,腦袋沉沉的,一點都不清醒,她呆坐了一會,才想起要順著山坡往上爬。
爬到頂,有一群野貓被她的突然出現驚的四下奔逃,有一隻膽子大些的沒挪身子,後背微微拱起,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這群野貓待的位置,是一大塊被血泅的紫黑的泥地,星星點點的碎肉,白色的骨碴,不遠處滾著骨釘,季棠棠一陣噁心,偏過頭吐了起來,那隻原本準備戰鬥的貓居然被她嚇著了,喵的一聲竄出去老遠。
她實在也沒什麼可吐的,吐了一陣子,用手背抹了抹嘴,伸手把五枚骨釘撿起來塞回兜裡。
葛二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小院子裡只剩下阿甜,她拎著季棠棠的那串風鈴,拼命搖了又搖,一邊搖一邊咯咯地笑:「不響的,鈴鐺不響的。」
又搖了一陣,似乎是發覺有人在看她,一轉頭看到季棠棠的臉,嚇的鈴鐺一扔,在院子裡亂竄:「鬼!鬼!」
她居然竄到那幾只黑狗窩裡,抱著頭拼命往狗的身後鑽,幾隻狗汪汪叫著往不同的方向躲,阿甜回頭看到季棠棠還在,更害怕了,一瞥眼看到那隻洋鐵桶,趕緊拿起來套在頭上。
阿甜居然被她給嚇瘋了。
季棠棠站在籬笆外看了她一陣,進到院子裡撿起那串風鈴,阿甜把鐵桶掀開了一條縫偷偷看她,見季棠棠又朝她看,趕緊又把鐵桶放下了。
所以,過去的一個晚上,她嚇瘋了阿甜,間接殺死了吳千?
季棠棠頭痛欲裂,她拎著風鈴,慢慢往山下走。
她還記得回古城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著走著眼前就發黑,只好停一陣歇一陣,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見了古城的城門,天還亮著,有些門面已經開始張燈了,大街上人來人往,多熱鬧的場景啊,這麼多人,有吃的、喝的、玩的,和山上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季棠棠忽然就覺得很幸福,那句話說的沒錯,tomorrowisanotherday,一切都太美好了。
她走進了人流之中,每個人都詫異地打量她,然後避開。
果然還是有點怪的,他們都知道她在山上做了什麼事?不然,為什麼用這麼奇怪的眼神看她呢?
季棠棠疑惑地繼續往前走,直到險些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棠棠。」
這聲音耳熟,季棠棠抬頭看了他一眼,跟他打招呼:「嶽峰啊,你好。」
打了招呼之後她繼續往前走,嶽峰從後面拉住她:「丫頭你怎麼了啊?」
「我怎麼了啊?」季棠棠比他還奇怪,「我不是挺好的嗎?」
嶽峰不說話,只是從上到下地打量她,季棠棠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打量自己。
她的身上有血,很多很多的血,衣服前頭一個血洞,褲子上全是泥,還沾著草葉……
於是,所有的回憶瞬間迴歸,一切已經發生的事情,一幀一格,過電影一樣,資訊量大的幾乎要爆掉她的腦袋,有一邊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季棠棠抱著頭就蹲了下去。
嶽峰脫下衣裳給她罩在身上:「棠棠,我們先回風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