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笑。
我們買的是三等坐席,對坐車上,彼此還陌生,至多他問我答,而且大家感到疲憊,
沒什麼談興。不過成天對坐,不熟也熟了。到吃飯時,我吃不慣火車上賣的油膩膩、硬
生生的米飯或麵條,所以帶匣兒餅乾和一些水果。賓四先生很客氣,我請他吃,他就躲
到不知哪裡去了。後來我發現他吃的是小包的麻片糕之類,那是當點心的。每逢停車,
站上有賣油豆腐粉湯之類的小販,我看見他在那裡捧著碗吃呢,就假裝沒看見。我是一
個學生,向來胃口不佳,食量又小,並不覺得自己儉樸。可是看了賓四先生自奉菲薄,
很敬重他的儉德。
車過蚌埠後1,窗外一片荒涼,沒有山,沒有水,沒有樹,沒有莊稼,沒有房屋,
只是綿延起伏的大土墩子。火車走了好久好久,窗外景色不改。我嘆氣說:“這段路jb
乏味了。”賓四先生說:“此古戰場也。”經他這麼一說,歷史給地理染上了顏色,眼
前的景物頓時改觀。我對綿延多少裡的土墩子發生了很大的興趣。賓四先生對我講,哪
裡可以安營(忘了是高處還是低處),哪軍可以衝殺。盡館戰死的老百姓朽骨已枯、磷
火都曬乾了,我還不免油然起了弔古之情,直到“蔚然而深秀”的琅琊山在望,才離開
這片遼闊的“古戰場”。
1這段路程的來往方向記顛倒了,原文不再修改,謝謝讀者指正
車入山東境,車站迫近泰山,山好像矗立站邊。等火車開動,賓四先生談風健了。
他指點著告訴我臨城大劫案的經過(可惜細節我已忘記),又指點我看“抱犢山”。山
很陡。賓四先生說,附近居民把小牛犢抱上山崗,小牛就在山上吃草——我忘了小牛怎
麼下崗,大約得等長成大牛自己下山。
我對賓四先生已經不陌生了。不過車到北京,我們分手後再也沒有見面。我每逢寒
假暑假總回蘇州家裡度假,這條旅途來回走得很熟,每過“古戰場”,常會想到賓四先
生談風有趣。
一九八五年,蘇州南舉行建城二千五百年紀念大會。默存應主辦單位的要求,給賓
四先生寫了一封信,邀請他回大陸觀禮。默存的信寫錯了年份,把“明年”寫成“今
年”,把“二千五百年”寫成“二千年”,主辦單位把信退回,請他改正重寫。我因而
獲得這封作度的信。我愛他的文字,搶下沒讓他撕掉(默存寫信不起草稿,也不留這類
廢稿)。賓四先生沒有回信,也沒有赴請。如果他不憶念故鄉,故鄉卻沒有忘記他,所
以我把此信附錄於後。
一九九一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