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隔絕著兩個世界麼?避著燈光,隨著晚風,飄蕩著移過重重腳印,風吹草動,沙
沙的響,疑是自己的腳聲,站定了細細一聽,才悽惶的驚悟到自己不會再有腳聲了。惆
悵地回身四看,周圍是夜的黑影,濃淡的黑影。風是冷的,星是冷的,月亮也是冷的,
蟲聲更震抖著淒涼的調子。現在是暗夜裡傳仃的孤魂,在衰草冷露間蒐集往日的腳印。
悽惶啊!惆悵啊!光亮的地方,是閃爍著人生的幻夢麼?
燈滅了,人更靜了。悄悄地滑過窗下,偷眼看看床,換了位置麼?桌上的陳設,變
了麼?照相架裡有自己的影兒麼?沒有……到處都沒有自己的份兒了。就是朋友心裡的
印象,也談到快要不可辨認了罷?端詳著月光下安靜的睡臉,守著,守著……希望她夢
裡記起自己,叫喚一聲。
星兒稀了,月兒斜了。晨曦裡,孤寂的幽靈帶著他所收集的腳印,幽幽地消失了去。
第二天黃昏後,第三天黃昏後,一夜夜,一夜夜:朦隴的月夜,繁星的夜,雨絲風
片的夜,烏雲亂疊、狂風怒吼的夜……那沒聲的腳步,一次次塗抹著生前的腳印。直到
那足跡漸漸模糊,漸漸黯淡、消失。於是在晨光未上的一個清早,風帶著露水的潮潤,
在渴睡著的草叢落葉間,低低催喚。這時候,我們這幽魂,已經抹下了末幾個腳印,停
在路口,撇下他末一次的回顧。遠近縱橫的大路小路上,還有留剩的腳印麼?還有依戀
不捨的什麼嗎?這種依戀的心境,已經沒有歸著。以前為了留戀著的腳印,夜夜在星月
下彷徨,現在只剩下無可流連的空虛,無所歸著的憶念。記起的只是一點兒憶念。憶念
著的什麼,已經輕煙一般的消散了。悄悄長嘆一聲,好,腳印收完了,上閻王處註冊罷。
一九三三年
附記:這是我在朱自清先生班上的第一篇課卷,承朱先生稱許,送給《大公報
·文藝副刊》,成為我第一篇發表的寫作。留志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