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俠婦人

俠客行 金庸 第2頁,共2頁

後來金人終於立張邦昌為帝,擄了秦檜北去。

秦檜被俘虜這段期間,到底遭遇如何,史無可考,但相信一定是大受虐待,終於抵抗不了威脅,屈膝投降。一般認為,他所以得能全家南歸,是金人暗中和他有了密約,放他回來做奸細的。金人當然掌握了他投降的證據和把柄,使他無法反悔,從此終身成為金國的大間諜。由於他以前所表現的氣節,所以一到朝廷,高宗就任他為禮部尚書。

秦檜當權時力主和議,但真正決定和議大計的,其實還是高宗自己。當時文臣武將,大都反對與金人講和。《宋史.秦檜傳》有這樣一段記載:紹興八年「十月,宰執入見,檜獨身留言:‘臣僚畏首尾,多持兩端,此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專與臣議,勿許群臣預。’帝曰:‘朕獨委卿。’檜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又三日,檜復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堅,檜猶以為未也,曰:‘臣恐別有未便,慾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帝曰:‘然。’又三日,檜復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確不移,乃出文字,乞決和議,勿許群臣預。」

這段文字記得清清楚楚,說明了誰是和議的真正主持人。一般所謂奸臣,是皇帝胡塗,奸臣弄權。但高宗一點也不胡塗,秦檜只是迎合上意,乘機攬權,至於殺岳飛等等,都不過是執行高宗的決策,而這樣做,也正配合了他作為金國大間諜的任務。

周密的《齊東野語》中,記述了兩個大官拍秦檜馬屁的手法,可看到當時官場的風氣:

方德帶兵駐在廣東,特製了一批蠟燭,燭裡藏以名貴香料,派人送給秦檜,厚賄相府管家,請他設法讓秦檜親自見到。管家叫使者在京等候機會。有一日,秦檜宴客,大張筵席之際,管家稟告:「府中蠟燭點完了,恰好廣東經略送了一盒蠟燭來,還未敢開。」秦檜吩咐開了來點,蠟燭一燃,異香滿堂,眾賓大悅。秦檜見此燭貴重,一點其數,共是四十九枝,心下奇怪為何不是整數,叫送禮的使者來問。使者道:「經略專門造了這批蠟燭獻給相爺,香料難得,共只造了五十枝,製成後恐怕不佳,點了一枝試驗,所以只剩了四十九枝。數目零碎,但不敢用別的蠟燭充數。」秦檜大喜,認為方德奉己甚專,又不敢相欺,不久便升他的官。

另有一個鄭仲,在四川做宣撫使。秦檜大起府第,高宗親題「一德格天」四字,作為樓閣的匾額。格天閣剛剛完工,鄭仲的書信恰好到來,呈上地毯一條,極盡華貴之能事。秦檜命將地毯鋪在格天閣中,不料大小尺寸竟絲毫不錯,剛好鋪滿。秦檜默然不語,心下大為不滿,過不多時,便藉故將鄭仲撤職查辦。鄭仲造這條地毯,當然是事先暗中查明瞭格天閣地板的大小尺寸。秦檜自己是大特務頭子,對於鄭仲這種調查窺察他私事的特務手段,自是十分憎惡。

秦檜一直到死,始終得高宗的信任寵愛,自然是深通做官之道。《鶴林玉露》中記載有一個小故事:秦檜夫人到宮內朝見,皇太后說起近來很少吃到大的子魚(當時是杭州最名貴的魚,今日在杭州仍極珍貴)。秦夫人說:「臣妾家裡倒有,明天呈奉一百條來給太后。」回家後告知了丈夫。秦檜大急,知道這一下可糟了,皇太后吃不到好魚,自己家裡卻隨隨便便就拿出一百條來,豈不是顯得自己的享受比皇帝、皇太后還好得多?秦檜的妻子王氏生性陰險,傳說她參與殺岳飛之謀,以「捉虎易,放虎難」六字,促使秦檜下定決心,終於害死岳飛,然而講到做官的法門,究竟不及老奸巨猾的丈夫了。秦檜仔細思量一番之後,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第二天送了一百條青魚進宮去。青魚是普通的賤魚。皇太后哈哈大笑,說道:「我早說這秦老太婆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果然不錯。青魚和子魚形狀有些相似,味道可大不相同,只不過魚身大而已。」這件趣事自必傳入皇帝耳中,母子兩人取笑秦檜是鄉下人之餘,覺得他忠厚老實,生活樸素,對他自又多了幾分好感。倘若送進宮去的真是一百條子魚,秦檜的相位不免有些危險了。

秦檜當國凡十九年,他任內自然是壞事做盡。據《宋史.秦檜傳》所載,有不少作為是很具典型性的。《宋史》是元朝右丞相脫脫等所修,以異族人的觀點寫史,不至於故意捏造事實來毀謗秦檜。下面是〈秦檜傳〉中所記錄的一些事例。

高宗和金人媾和,割地稱臣,民間大憤。太學生張伯麟在壁上題詞:「夫差,爾忘越王殺爾父乎?」有人告發,張伯麟給捉去打板子,面上刺字,發配充軍。夫差之父與越王戰,受傷而死,夫差為了報仇,派人日夜向他說這句話,以提高復仇的決心。張伯麟在壁上題這句話,當然是借古諷今,譏刺高宗忘了父親徽宗為金人所擄而死的奇恥大辱。

秦檜下令禁止士人撰作史書,於是無恥文人紛紛迎合。司馬光的不肖曾孫司馬攸上書,宣稱《涑水紀聞》一書,不是他曾祖的著作(其實確是司馬光的史學著作)。吏部尚書李光的子孫,將李光的藏書萬卷都燒了,以免惹禍。可是有一個名叫曹泳的人,還是告發李光的兒子李孟堅,說他讀過父親所作的私史,卻不自首坦白。於是李孟堅被罰充軍,朝中大官有八人受到牽累。曹泳卻升了官。

「察事之卒,佈滿京城,小涉譏議,即捕治,中以深文。」所謂「中以深文」,即以胡亂羅織的重罪罪名,加在亂說亂講之人的身上。有一個名叫何溥的人,迎合秦檜,上書說程頤、張載這些大理學家的著作是「曲學」,須「力加禁絕」,「人無敢以為非」。

許多文人學士紛紛撰文作詩,歌頌秦檜的功德,稱為「聖相」。若是拿他來和前朝賢相相比,便認為不夠,必須稱之為「元聖」。秦檜「晚年殘忍尤甚,數興大獄,而又喜諛佞,不避形跡。」不論贊他如何如何偉大英明,他都毫不怕醜,坦然而受,視為當然。「凡一時獻言者,非誦檜功德,則訐人語言,以中傷善類。欲有言者,恐觸忌諱,畏言國事。」

「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略盡。其頑鈍無恥者率為檜用,爭以誣陷善類為功。其矯誣也,無罪可狀,不過曰‘謗訕’、曰‘指斥’、曰‘立黨沽名’、甚則曰‘有無君心’。」說人內心不尊敬皇帝,也算是罪狀。

《續資治通鑑》中說秦檜「初見財用不足,密諭江浙監司暗增民稅七八,故民力重困,飢死者眾。又命察事卒數百遊市間,聞言其奸惡者,即捕送大理獄殺之;上書言朝政者,例貶萬里外。日使士人歌誦太平中興之美。士人稍有政聲名譽者,必斥逐之。」又說他「喜贓吏,惡廉士⋯⋯貪墨無厭⋯⋯故贓吏恣橫,百姓愈困。」

善政有「道統」,惡政也有「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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