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張忠定

俠客行 金庸 第2頁,共2頁

蘇轍的《龍川別志》中,記載張詠少年時喜飲酒,在京城常和一道人共飲,言談投機,分別時又大飲至醉,說道:「和道長如此投緣,只是一直未曾請教道號,異日何以認識?」道人說道:「我是隱者,何用姓名?」張詠一定要請教。道人說道:「貧道是神和子,將來會和閣下在成都相會。」日後張詠在成都做官,想起少年時這道人的說話,心下詫異,但四下打聽,始終找他不到。後來重修天慶觀,從一條小徑走進一間小院,見堂中四壁多古人畫像,塵封已久,掃壁而視,見畫像中有一道者,旁題「神和子」三字,相貌和從前共飲的道人一模一樣。原來神和子姓屈突,名無為,字無不為,五代時人,有著作,便以「神和子」三字署名。(故事很怪。「屈突無不為」的名字也怪。蘇子由居然會相信這種神怪故事而記載了下來!)

在沈括的《夢溪筆談》中,同樣有個先知預見的記載:張詠少年時,到華山拜見陳摶,想在華山隱居。陳摶說:「如果你真要在華山隱居,我便將華山分一半給你(據說宋太祖和陳摶下棋輸了,將華山輸了給他)。但你將來要做大官,不能做隱士。好比失火的人家正急於等你去救火,怎能袖手不理?」於是送了一首詩給他,詩云:「徵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也須多謝鬢邊瘡。」當時張詠不明詩意,其後他知益州、知杭州,又知益州,頭上生惡瘡,久治不愈,改知金陵,均如詩言。

世傳陳摶是仙人,稱為陳摶老祖。這首詩未必可信,很可能是後人在張詠死後好事捏造的。

沈括是十一世紀時我國淵博無比的天才學者,文武全才,文官做到龍圖閣直學士,曾統兵和西夏大戰,破西夏兵七萬。他的《夢溪筆談》中有許多科學上的創見。英人李約瑟在《中國科學文明史》第一卷中,曾將該書內容作一分析,詳列書中涉及算學、天文曆法、氣象學、地質、地理、物理、化學、工程、冶金、水利、建築、生物、農藝、醫學、藥學、人類學、考古、語言學、音樂、軍事、文學、美術等等學問,而且各有獨到的見地,真是不世出的大天才。

《夢溪筆談》中另外還記錄了張詠的一則軼事:

蘇明允(蘇東坡的父親)常向人說起一件舊事:張詠做成都府知府時,依照慣例,京中派到成都的京官均須向知府參拜。有一個小京官,已忘了他的姓名,偏偏不肯參拜。張詠怒道:「你除非辭職,否則非參拜不可。」那小京官很是倔強,說道:「辭職就辭職。」便去寫了一封辭職書,附詩一首,呈上張詠,站在庭中等他批准。張詠看了他的辭呈,再讀他的詩,看到其中兩句:「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不禁大為稱賞,忙走到階下,握住他手,說道:「我們這裡有一位詩人,張詠居然不知道,對你無禮,真是罪大惡極。」和他攜手上廳,陳設酒筵,歡語終日,將辭職書退回給他,以後便以上賓之禮相待。

張詠的性子很古怪,所以自號「乖崖」,乖是乖張怪僻,崖是崖岸自高。《宋史》則說:「乖則違眾,崖不利物。」他生平不喜歡賓客向他跪拜,有客人來時,總是叫人先行通知免拜。如果客人禮貌周到,仍向他跪拜,張詠便會大發脾氣,或者向客人跪拜不止,連磕幾十個頭,令客人狼狽不堪,又或是破口大罵。他性子急躁得很,在四川時,有一次吃餛飩(現在四川人稱為「抄手」,當時不知叫作什麼?),頭巾上的帶子掉到了碗裡,他把帶子甩上去,一低頭又掉了下來。帶子幾次三番的掉入碗裡,張詠大怒,把頭巾拋入餛飩碗裡,喝道:「你自己請吃個夠罷!」站起身來,怒氣衝衝的走開了。(見《玉壺清話》)

他有時也很幽默。在澶淵之盟中大出風頭的寇準做宰相,張詠批評他說:「寇公奇材,惜學術不足爾。」後來兩人遇到了,寇準大設酒筵請他,分別時一路送他到郊外,向他請教:「何以教準?」張詠想了一想,道:「〈霍光傳〉不可不讀。」寇準不明白他的用意,回去忙取〈霍光傳〉來看,讀到「不學無術」四字時,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說:「張公原來說我不學無術。」

他治理地方,很愛百姓,特別善於審案子,當時人們曾將他審案的判詞刊行。他做杭州知州時,有個青年和姊夫打官司爭產業。那姊夫呈上岳父的遺囑,說:「岳父逝世時,我小舅子還只三歲。岳父命我管理財產,遺囑上寫明,等小舅子成人後分家產,我得七成,小舅子得三成。遺囑上寫得明明白白,又寫明小舅子將來如果不服,可呈官公斷。」說著呈上岳父的遺囑。張詠看後大為驚歎,叫人取酒澆在地下祭他岳父,連贊:「聰明,聰明!」向那人道:「你岳父真是明智。他死時兒子只有三歲,託你照料,如果遺囑不寫明分產辦法,又或者寫明將來你得三成,他得七成,這小孩子只怕早給你害死了,那裡還能長成?」當下判斷家產七成歸子,三成歸婿。當時人人都服他明斷。

中國向來傳統,家產傳子不傳女。張詠這樣判斷,乃是根據人情和傳統,體會立遺囑者的深意,自和現代法律的觀念不同。這立遺囑者確是智人,即使日後他兒子遇不著張詠這樣的智官,只照著遺囑而得三成家產,那也勝於遭姊夫害死了。

《青瑣高議》中還有一則記張詠在杭州判斷兄弟分家產的故事:張詠做杭州知州時,有一個名叫沈章的人,告他哥哥沈彥分家產不公平。張詠問明事由,說道:「你兩兄弟分家,已分了三年,為什麼不在前任長官那裡告狀?」沈章道:「已經告過了,非但不準,反而受罰。」張詠道:「既是這樣,顯然是你的不是。」將他輕責數板,所告不準。

半年後,張詠到廟裡燒香,經過街巷時記起沈章所說的巷名,便問左右道:「以前有個叫沈章的人告他哥哥,住在那裡?」左右答道:「便在這巷裡,和他哥哥對門而居。」張詠下馬,叫沈彥和沈章兩家家人全部出來,相對而立,問沈彥道:「你弟弟曾向我投告,說你們父親逝世之後,一直由你掌管家財。他年紀幼小,不知父親傳下來的家財到底有多少,說你分得不公平,虧待了他。到底是分得公平呢,還是不公平?」沈彥道:「分得很公平。兩家財產完全一樣多少。」又問沈章,沈章仍舊說:「不公平,哥哥家裡多,我家裡少。」沈彥道:「一樣的,完全沒有多寡之分。」

張詠道:「你們爭執數年,沈章始終不服,到底誰多誰少,難道叫我來給你們兩家一一查點?現在我下命令,哥哥的一家人,全部到弟弟家裡去住;弟弟的一家人,全部到哥哥家裡去住。立即對換。從此時起,哥哥的財產全部是弟弟的,弟弟的財產全部是哥哥的。雙方家人誰也不許到對家去。哥哥既說兩家財產完全相等,那麼對換並不吃虧。弟弟說本來分得不公平,這樣總公平了罷?」

張詠做法官,很有些異想天開。當時一般人卻都十分欣賞他這種別出心裁的作風,稱之為「明斷」。

張詠為人嚴峻剛直,但偶爾也寫一兩首香豔詩詞。宋人吳處厚《青箱雜記》中雲:「文章純古,不害其為邪。文章豔麗,亦不害其為正。然世或見人文章鋪陳仁義道德,便謂之正人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謂之邪人,茲亦不盡也。」文中舉了許多正人君子寫香豔詩詞的例子,其中之一是張詠在酒席上所作贈妓女小英的一首歌:「天教搏百花,作小英明如花。住近桃花坊北面,門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稱言不得,龍腦薰衣香入骨。維揚軟縠如雲英,亳郡輕紗似蟬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女初失意,謫向人間為飲妓。不然何得膚如紅玉初碾成,眼似秋波雙臉橫?舞態因風欲飛去,歌聲遏雲長且清。有時歌罷下香砌,幾人魂魄遙相驚。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見小英心未足。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贈汝新翻曲。」這首歌頗為平平,張乖崖豪傑之士,詩歌究非其長。他算是西昆派詩人,所作詩錄入《西昆酬唱集》,但好詩甚少。

張詠發明了一種東西,全世界的成年人天天都要使用:鈔票。他治理四川時,覺得金銀銅錢攜帶不便,於是創立「交子」制度,一張鈔票作一千文銅錢。這是中國最早的紙幣,也是全世界最早的紙幣。世界上很多人知道電燈、電話、盤尼西林等等是誰發明的,但人人都喜歡的鈔票,卻很少人知道發明者是張詠。


作者「金庸」的其他小說

連城訣》《倚天屠龍記》《碧血劍》《書劍恩仇錄》《笑傲江湖》《天龍八部》《神鵰俠侶》《鹿鼎記》《射鵰英雄傳》《白馬嘯西風》《飛狐外傳》《雪山飛狐》《鴛鴦刀》《越女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