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飢餓的女兒 虹影 第2頁,共2頁

究竟,究竟為什麼我會出生到這個一點沒有快樂的世界上?有什麼必要來經受人世這麼多輕慢、凌辱和苦惱?

我輕輕撩開衣服,這呼吸著的身體,已很羞人地長成了一個女人的樣子,有的部位不雅觀地凸了出來,在黑夜中象石膏那麼慘白。馬上就滿十八歲了,十八歲,應該看到生活令人興奮斑斕的色彩,可我看不到,哪怕一些邊角微光的暗示。我絕望地想,我一定得有夢想。現在我什麼都不擁有,前面的歲月,不會比現在更強。我的功課複習似乎走入絕路,越背越記不住那些公式和理論。野貓溪一帶幾乎沒有人考上過大學,怎會輪到我這個從沒被人瞧得上眼的女孩身上?我的成績並不比別人好,我的將來,和這片山坡上的人一樣,註定了挑沙子端尿罐養孩子。

我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我必須懷有夢想,就是抓住一個不可能的夢想也行。不然,我這輩子就完了,年歲越大,就越會成為一個辛苦地混混一生的女人。

4

一早父親坐在堂屋樓梯邊小板凳上抽葉子菸,煙桿是竹子做的,菸葉是最次的便宜貨,味難聞,很嗆人。我把頭偏向一旁,避開漫散開來的煙。我沒見過父親在早晨吃過東西,最多抽一杆煙,他說,他不餓。我小時真以為如此,長大一些才明白,父親不吃早飯,並不是不餓,而是在飢餓時期養成的習慣,省著一口飯,讓我們這些孩子吃。到糧食算夠吃時,他不吃早飯的習慣,卻無法改了,吃了胃不舒服。

父親停止抽菸,從衣袋裡摸出一張嶄新的票子,是五角錢。票子中間一道新折,四角方正。他看看堂屋四周,見沒人注意,便迅速地把五角錢的票子塞到我手裡。

我一下未反應過來,不知父親為什麼這麼鬼鬼祟祟地給我錢。

拿著錢,我一步步順著樓梯上閣樓。白日的光照射下閣樓異常陌生,隔在兩張床間的布簾半拉開,四姐和德華都不在了,被單和枕頭歪斜,破竹片伸出來。我任書本從膝蓋滑下地板,坐在自己的床邊。雲影一遮住山坡,閣樓裡光線馬上變得很陰暗。

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屋子傳來,她是在和父親說:又要去江邊了,才沒隔多久,不知啷個搞的,又一揹簍髒衣服?

我盯著手裡嶄新的五角錢,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朝院門方向走去,我突然明白過來,今天不就是9月21日,我的十八歲生日嗎?難怪父親破天荒地悄悄給我五角錢。

母親,她應當記得我的生日,可她沒有,昨天也沒提起,她不象要給我過生日的樣子,自個兒朝江邊洗衣服去了,連叫上我的想法都沒有。

母親從沒給我過生日,那是以前,可這是十八歲生日,她比我更明白十八歲對一個姑娘意味著什麼。母親對我是有意繞開?不,她根本就忘得徹徹底底。她記得又能怎麼樣?只要是我的事,她總不屑於記在心。

我下了樓,有意不和父親打招呼,就出了院子。

爬上中學街坡頂,經過小學宿舍院子,那兒經常坐著站著幾個退了休的教師,抱孫子外孫,看過路人。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太太叫住我,說遇到過我大姐。

好象不止一個人。老太太說,我大姐肩上挎了個旅行包,和一個矮個胖胖的女的在一起。人多,她說她未能叫住大姐。

我終於盼到大姐回來了。

但往前走了沒一段路,我想,大姐從外地回重慶了,怎麼不回家呢?她不是那種喜歡把事搞得神神秘秘的人。我不太信老太太的話,她準是看錯人了。

我朝石橋走去,各樣各式的人擁擠著。這是個星期天,又未下雨,天氣又不熱,彷彿遠近的人都趕集來了。農民挑著蔬菜,還有各式各樣可以換錢的東西,早已扎斷了區政府規定可擺攤的二條街。吆喝聲論價聲蒼蠅嗡嗡聲混雜一片。一個小販坐在長條木凳上,正在從竹簍裡抓鮮活的青蛙,當脖脛一刀,熟練地一把剝掉皮,掏掉內臟,露出白嫩的尚在抽搐的四肢。他的手和塑膠圍裙一樣血跡斑斑,腳下黑黑紅紅的腸肝肚肺、綠色的皮扔得四處皆是,盆子裡有宰剝完畢的青蛙,橫豎堆壓著相連的大腿小腿,血水依著亂石堆成的街牆流淌。

我下了一排石級,繞開擁擠不堪的路段。但人還是很多,一家一家,大人牽著小孩,有說有笑,親親熱熱。郵局,電影院,茶館,沒有一個地方人少。

買個什麼樣東西,給自己過生日?我繼續走在人群中,不知不覺經過照相館。五角錢在我和父親眼裡值個數,但照個最低價的單人標準相都不夠,櫥窗裡已經換掉舉著語錄戴著像章男女的形象,掛出了燙頭髮穿裙子作出姿態的女人的笑容。對面是藥店,旁邊是百貨商店,我幾步走了進去。

從一個櫃檯到另一個櫃檯,看不出哪樣東西既是我要的,又是我能買的。化妝品有了種種新鮮玩意:口紅、胭脂、眉筆。我買不起,它們和「美容」二字聯絡在一起,我不明白這二字有什麼用。

我直接上了頂樓,站在那兒可望得很遠:長江對岸,江北青草壩,江北造船廠及古塔;往東能看到石橋廣常石橋廣場在我的視線下,並不象走進去那麼龐大,它一邊靠菜市場,一邊是小塊相間的農田,另外二邊是骯髒巨大無面目的建築物:鐵器加工廠、關押政治犯和長刑期重犯的省二監獄。

石橋廣場原先只是一個較寬敝的空地,本地人亂堆垃圾、廢磚,就無法種菜了。

我還在讀初二初三時,每週得停課二天,義務勞動,從江邊挑沙子來填平大大小小爛坑,擴充套件成一個象模象樣的廣常所有的小學中學生都得跟當地的成年人一樣勞動,下有定額,我每次都是戰戰兢兢地完成規定的數額。

石橋廣場最光彩的時刻,是開本地區的公審大會,臨時用木板搭起的臺上架著震耳欲聾的高音喇叭,旗幟和橫幅豎幅標語飄舞在四周。公審會後,荷槍實彈的公安人員,押著犯人上卡車。犯人一律剃光頭,五花大綁,腦袋被按下,脖脛上掛著重重的大木牌,寫著「殺人犯」、「強xx犯」、「反革命犯」、「貪汙犯」、「搶劫犯」,還有我不明白的「雞姦犯」,第二行是犯人的名字,划著大紅×。卡車在南岸地區主要街道緩慢行駛,遊街示眾。沒幾年前,槍斃人就在廣場土坎上執行,示眾效果好,但場面喧鬧激動,開槍的人和挨槍的人偶爾會出差錯,打不中要害處,犯人亂嚷亂吼有辱偉大領袖。有一次有個犯人腦袋打碎,身體還朝觀眾奔了好一段,好些人嚇昏過去。甚至還發生過犯人掙脫捆綁,在殺場上忘命逃跑的事。此後,最後一幕斃人就改在無法奔逃的山溝裡進行。

連我也險些在這個廣場送了一條命。初中要畢業那一年,開公審大會,審判文革中得意過了頭的造反派,都是年紀輕輕的人,罪名被稱作「打砸搶分子」。在派性武鬥時槍炮打死人,血債要用血來還。開公審大會時,學生由老師帶來受教育。起碼有萬人擠在這個叫廣場的地方,連牆上也坐滿了人。那天陽光普照,陡然響起炸雷,閃電交錯,幾秒鐘不到,下起大雨,正是宣判死刑即將執行槍決的時刻。公安人員不讓人撤離,大雨淋得每個人象落湯雞,沒人敢動。突然,靠馬路那頭的牆傾坍,隨著牆土倒下十多人。即刻全場炸了窩,神經繃得緊緊的人,從倒塌的牆、從倒下的人身上往外撲逃。我害怕得悚悚抖,躲在一邊不敢動。身後的人,尖叫著從這缺口往外湧,互相踐踏。會場大喇叭叫大家鎮靜也沒用,警車,救護車亂成一團。

「不該砍腦殼的砍了腦殼,敲了沙罐,捱了槍子,老天爺不容,要人陪著死啊!」說這話的是個蹲館子煤灰坑的乞丐,當天就被人告發,抓走了。

那天我一身是泥水回家,路上老看到三三兩兩的人,依著牆角擠著眼睛,鬼祟地咬著耳朵。

5

有一年長江漲大水,又下暴雨,石橋馬路和街巷全是水。暴雨和大水把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捲走了,雨水把石階洗得那個白淨,直讓人想躺在上面睡個好覺。可是一看江裡,全變了樣:茅草篷,木盆,整棵樹,有時淌過一個身體,不知是豬狗還是人。

不少人划著自制的木筏,到江上拈自己想要的。最讓人羨慕的是從死人手腕抹下手錶,手錶在那時很值錢,這不是偷搶:死人用不著手錶。野貓溪正巷有個漆匠,是個胖子,兩天抹了五支手錶戴在手臂上,走街竄小巷的炫耀。被公安局銬走了。他一路哭罵,說他沒有象那些扒手,扒完後把人打暈往江裡推。

那場罕見的暴雨把一些搖晃的房子,連同傢俱和垃圾都沖走了,水館子這個吊腳樓卻奇蹟般挺住,三天後水退盡,牆上留有點點黴斑,又開始營業。自那場暴雨後,水館子蒸出的肉包煎出的鍋貼餃子,香味漫過幾條街。有人說,是水館子店主的老爹使的法,他在峨嵋山學過道術,他發的功,落在包子餡上。

我只看到肉好,份量多,蘿蔔纓,蒜,蔥,青菜,嫩得晃人眼。

走出百貨商店,上一大坡就是電影院。看一場電影,是我向往的。只要是影像,即便沒色彩和音樂,我都不在乎。看一場電影,即使是放映紀錄片,祖國河山一片大好,中央首長接見外賓,飛機撒農藥,我都想看。都是父親開恩,私下給我五分錢看學校組織的電影,才能一飽影像的眼福。我一人選擇看一部片子,是從未有過的事,這念頭使我激動。電影院黑糊糊的牆壁,假如那是一面玻璃,我會看見一個梳著兩條細細辮子,頭髮不多,臉無光彩,身體瘦弱的少女,這便是我。此刻,正在精神糧食與物質糧食之間做痛苦的思想鬥爭。

結論還是買吃的。我看著自己走下坡,穿過馬路,走向那家館子門口的櫃檯。那兒已有十來人在排隊,等著新出籠的肉包。

有塊小黑板寫著包子、餃子、燒餅、小面、饅頭、三角糕和豆漿的名稱,標明每一樣需多少錢和糧票,字跡歪歪倒倒,濃淡不一。我身邊只有五角錢,但我仍站在佇列裡。帶菜肉餡的包子,鬆軟,麵皮顯白還薄,牢牢抓住我的心。裡面四張桌子,皆長木凳,擠擠地坐滿人,有的人喝豆漿,有的人餃子湯,濃濃的乳白色,上面飄了星星點點的蔥花。

輪到我了。賣籌子的青年人剃了個小平頭,不耐煩地等著我說話。

我把手裡的五角錢怯生生遞過去,「兩個肉包。」

果然,他問:「糧票呢?」

「我忘了,」我著急地解釋:反正二角錢一個,二個四角,剩一角抵二兩糧票,行不行?我想我的臉從臉頰一定紅到脖子胸口了。我從未自己買過點心,沒想到要糧票,況且糧票可當錢用,家裡不會給我。

賣票的青年人朝儲藏室叫了一聲,隨即從裡走出一個臉上打滿皺的女人,繫著白袖套白圍裙,也是的,沾了些麵粉醬油。她問了情況,說行。到蒸籠前,親自用大夾子將兩個肉包放在盤子裡。

「我不在這兒吃,我要帶走,」我說。

她在櫥窗邊擱著的一疊發黃的紙片上,取了一張,放上兩個包子,擱下夾子,又取了兩張紙墊著,叮囑道:「好生拿喲,燙得很!」

我捧著熱乎乎的肉包,聞著撲鼻的肉香,第一次感到幸福的滋味:這是我的生日,我在慶祝。

我沒從來的那條路回家,而是順水館子前的小街走,這條路坡坎多,但近一點。肚子開始咕咕叫,在下命令:趁熱趕快將肉包子吃了。可我還是嚥下了口水,想帶回家去,與父母一同慶祝他們生下我。我一口氣跑上糧店旁的石階頂,一坡幾十步的石階看起來不陡,但一氣上到頂,就喘不過氣。

坡頂正好是三岔路口,一個老蔭茶攤緊挨著棵苦楝樹,樹樁連著塊生得奇型怪狀的石頭。我剛走近,就感到背脊一陣發麻,迅即轉身:一個穿得還算規距的男人,站在一戶配鑰匙低矮的屋簷下,他並沒看我,在跟配鑰匙老頭說話。

一個正在等配鑰匙的人?我的心就放下不少。回過身,即刻又感到自己被盯住了,我的頭控制不住地轟轟亂響,我驚慌,說不出的驚慌,一個包子從手裡滑掉。

我急忙蹲下,一個包子還在紙上,掉在地上的那個,滾在老蔭茶攤下的一片滿是灰的樹葉上。我拾了起來,包子沾了灰,我吹了吹,灰沾在包子上,一動不動,我只得心痛地用手輕輕揭下弄髒一處的皮。

我站起來時,那男人已不在。這人很可能就是以前那個跟蹤我的人?今天他跟著我說不定已不止這一刻。今天是星期日,不上學。以前總是在上學放學期間我被釘梢,這次此人卻打破了以往的習慣。

是不是我剛才上坡上得太急,氣喘,眼花了?

決不是的,我清楚自己的感覺。肯定還是那個男人,為什麼他隱蔽地跟了我十多年,今天突然冒出來——幾乎徑直走了出來?

這個地區強xx犯罪率較高。山坡,江邊,角角落落拐拐彎彎的地方多,每次判刑大張旗鼓宣傳,犯罪細節詳細描寫,大都拖到防空洞先xx後xx,屍體腐爛無人能辯認,或是姦汙後推入江裡,使每個女孩子對男人充滿恐懼。我記起初中時一個女同學的父親被抓走的情景,她和她的妹妹們哭啼啼跟過幾條街。

「沒有堂客,又沒妓院!叫我啷個辦?」那個喪妻的男裝卸工吼叫著,象頭咆哮的獅子。說是他把鄰居的黃花閨女給誘姦了。

我不敢想下去,心裡一陣著慌,拔腿奔跑起來,直跑到中學街操場壩。週日放假,學校沒了喧譁,操場空曠,沒人在打球,連捉蚱蜢撲蝴蝶的小孩也沒一個。天空比操場延伸得更遠。我放慢腳步,走在雜草中被路人踏出一道清晰的小徑上,努力讓自己心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