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城市有個動物園,有一頭華南虎,已經絕滅的珍貴品種,按規定供給活物。即使災荒日子,全省就她獨一個華南虎,也得優先照顧,就象所有黨的高階幹部、中級幹部,按等級得到特殊待遇。負責飼養老虎的是一個矮個子。他和兇猛暴戾的老虎相處融洽。老虎也只認他,若他病了,旁人代班,只能隔著高高的鐵籠將食物扔給老虎。他到大鐵籠裡,老虎有時還向他作出讓遊客驚嚇的動作,只有他知道那是老虎在向他撒嬌,表示親熱。他是飼養有功的勞動模範。
大饑荒了,勞動模範更是飢腸轆轆。熬了一年,未熬過第二年,他把該給老虎吃的活兔每星期留下一隻,殺了自己吃。都說老虎並不完全是餓急了,才將勞動模範吃了,而是嗅出他身上有兔子的氣味,才把他撕碎了吞進肚。但這無法解釋老虎為什麼要留下他的一隻腳?公安人員研究幾天,才弄懂老虎的動機是在有意警告接班的人,甭想偷吃該她的一份。
這個故事只流傳了一陣子,恐怕屬於政治謠言。此後老虎也餓死了,模範飼養師趁有點小權時解了饞。不成為老虎食,到此時也一樣得餓死。
沒權的人唯有乾熬,父親船上,每個船員早飯一兩稀飯,中午和晚上各二兩,自己用小秤稱,裝進自己的飯缸裡蒸,快蒸好後,再往飯上不斷地澆水,使米粒發脹起來,「提高出飯率」,哄騙肚子。船員們進進出出船上的大廚房,盯著自己的飯缸,怕人偷去一些,大家的眼睛全變得賊明賊亮。
到處流動的工作,使船員們關係越發怪誕。船每到一地,就上岸弄少得可憐的土產,再到另一地轉手賣出,從中牟利。船員之間也因分髒不均而彼此告發,那些時候的處置迅速而嚴厲,開除公職裹鋪蓋捲回家,省了公家一份定量。
父親是老實人,連仙人掌之類勉強能吃的植物也弄不到。棕樹開花,花大,形狀大如玉米,也是搶手貨,輪不上他。偶爾運氣好,得到點芭蕉頭,煮過水,去了點澀味,切成片看上去象芋母子,難吃。但比起其它充飢的東西,算不錯的了。父親想到母親正拖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去山坳裡挖野菜草根,他就勒緊褲帶限制著自己每天的定量,節省下來帶回家去。
終於有一天,他腳一絆,一頭從駕駛艙栽到甲板上,撲騰著卻沒能站起,反而滾落到江裡。他的頭摔了個大口,血流不斷。船從瀘州開到宜賓,父親才被送到醫院,檢查時發現他的眼睛出了問題,視力嚴重衰弱。
那個飢餓的冬天,母親已有身孕,還在塑膠廠做搬運工。她有必要多吃一點,為了身體裡的我。
沒有,母親沒有這個權利。我的姐姐哥哥沒感到有這必要,讓母親多吃——沒必要讓尚未出生的我多吃一點。他們為我作了不必要的犧牲,在那難忍的日子裡。後來,他們腦子裡忘了這一點,心裡卻很難忘記。我感覺到這一點,卻一直未弄懂他們怨氣的由來。
我在母親的肚子裡就營養不良,在胎中就拒絕動彈。母親覺得怪異,一直擔心害怕。我是城中心七星崗那個婦幼保健中心生下來的。母親說她到醫院去的路上,路過一家電影院,正在演《洪湖赤衛隊》。在電影院門口,羊水流了下來,她忍著繼續走,痛得受不住就坐在街邊石階上。過路的好心人見她大肚子,咬著牙,臉色慘白,就把她扶到這家醫院去。
母親生過那麼多孩子,除了大姐,都不是在醫院生的,她自己生,自己剪臍帶,洗和包。母親捏算日子,我早過預產期,早該出生了,她怕我是死胎,這才去了城中心。我生下來,過了許久也沒哭,醫生倒抓我的腿,使出力氣打屁股,才拍出我滿喉嚨胎裡帶來的苦水,我的哭聲只是呻吟一樣的哼叫。
4
都說我有福氣,生下來已是1962年夏秋之際。那年夏季的好收成終於緩解了連續三年,死了幾千萬人、弄到人吃人的地步的饑荒。整個毛澤東時代三十年之中,也只有那幾年共產主義高調唱得少些。
等我稍懂事時,人民又有了些存糧,毛主席就又勁頭十足地搞起他的「文化革命」政治實驗來。都說我有福氣,因為大饑荒總算讓毛主席明白了,前無古人的事還可以做,全國可以大亂大斗,只有吃飯的事不能胡來。文革中工廠幾乎停產,學校停課,農民卻大致還在種田。雖然缺乏食品,買什麼樣的東西都得憑票,大人孩子營養不良,卻還沒有到整年整月捱餓的地步。人餓到成天找吃,能吃不能吃的都吃的地步,就沒勁兒到處抓人鬥人了。
飢餓是我的胎教,我們母女倆活了下來,飢餓卻烙印在我的腦子裡。母親為了我的營養,究竟付出過怎樣慘重代價?我不敢想象。
我整個平靜的身體,一個年輕的外殼,不過是一個假相。我的思想總是頑固地糾纏在一個苦惱中:為什麼我總感到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我真希望那個跟在我身後的陌生男人不要離開,他該兇惡一點,該對我做點出格的事,「強暴」之類叫人發抖哆嗦的事。那樣我就不多餘了,那樣的結局不就挺狂熱的嗎?這想法搞得我很興奮。
每天夜裡我總是從一個夢掙扎到另一個夢,尖叫著,大汗淋漓醒來,跟得了重病一樣。我在夢裡總餓得找不到飯碗,卻聞到飯香,我悄悄地,害怕被人知道地哭,恨不得跟每個手裡有碗的人下跪。為了一個碗,為了儘早地夠著香噴噴的紅燒肉,我就肯朝那些欺侮過我的人跪著作揖。醒來一回想,我便詛咒自己,把自己看成一文不值的人,我瞧不起自己,恨自己有那麼強烈的身體需求。
我一次次對自己否認:你不是生來這樣,胎兒不會有記憶,不會受委屈,不會有創傷。但是我無法解釋我的某些行為。比如,我對食物的味道特別敏感,已經這麼大一個姑娘了,還是永遠想吃好東西,永遠有吃不夠的慾望,而且吃再多還是瘦骨嶙峋。聞見鄰居家灶上在炒雞蛋飯,我清口水長流。我從不吃零食,討厭同學中有小錢買零食的「五香嘴」,卻對肥肉特別饞,幻想以後的一天,能自己做主了,就天天吃肉。
而且,我對受虧待特別敏感,不管什麼樣的虧待,別人受得了,我就不行。心裡一鬧,怎麼想也想不開。
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個特別好高要強的女孩,我嘴笨,一到公眾場合就緊張得什麼也說不出來。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在似錦如花的少女堆中,我不僅個兒矮人一截,臉也瘦削些,連頭髮也長得稀疏些。我總在最不扎眼的角落裡待著,覺得受到別人的有意壓制:別人得意,總拿我做犧牲。
十八歲過去了,難道飢餓的後遺症就這麼嚴重?比我大幾歲的人出生後捱了餓,與我同年齡的人大都胎中捱過餓,幾乎都是死裡逃生。為什麼他們高高興興忘掉了,現在享受著青春年華,日子過得自得其樂,我卻抑鬱不歡。
難道我出生前後還經歷過別的什麼事?
我很想讓母親講講這一段時期。但母親總說:「災荒年嘛,蘇修美帝吧,‘反華大合唱’吧。不也把你們幾個沒心沒肝的拉扯大了,不也熬過來了,數那些陳年爛谷作啥子呢?」
母親有意冷漠,反使我好奇心更強。一個抬槓子的女工,重慶所謂的「棒棒」女子,她怎麼度過這饑荒之年的?有誰會關心她?母親有的只是她自己,或許,她曾討好過大鍋飯食堂打粥掌勺的,手一低一轉,也就比別人稠了幾分;或許,她曾向打菜的師傅陪過笑臉,手一高一揚,也就比別人多了小半。饑荒年每個人眼睛都瞪得癲狂圓亮,隨時會為缺半兩少幾錢大動肝火哭鬧打架,但食堂總是有油水,養得活一二張嘴,包括肚子裡的小嘴。當時食堂總由最嚴格最靠得住的黨員來管,這樣的好事,怎麼可能輪得上我們這種毫無靠山的人家?
大姐不止一次在與母親的吵鬧中說,她去食堂打飯,那些掌勺的人給她打最清最淡的稀飯,跟水差不多,她坐在凳子上哭,沒用,便把清湯水飯端回家,在路上喝掉一半,讓家裡餓得七歪八倒的弟妹一起去食堂鬧,弄到一圈圈人圍觀,掌勺人只好給大姐重新添幾勺稠的。
「就是因為你,我們才被人欺,差點都成了餓死鬼!」大姐一向關不住嘴,但這樣指責母親,太不象話了。
母親氣得臉通紅,大口喘氣,竟也忍住了要脫口而出的話。為什麼家裡人一提到饑荒之年,向母親發脾氣,母親就啞口無言了呢?她做了什麼理虧的事?
5
第二天上午的四節課,我腦子裡都在想母親的話,她將退休,領少得可憐的退休津貼。
我怎麼辦?聽從母親?不準備高考,就不能去學校,等於就見不到歷史老師。後者最讓我難受。而繼續複習,別說下學期,就是本學期還得用的課本、作業本,別想讓母親給,課本也許能借,作業本呢?著急之中,我想起父親的病休工資那麼低。夜盲症應該算工傷退休,該給全薪。如果我去把這件事辦成了,父親補幾年的工資,不就有我的一份了嗎?我壯起膽,乘輪渡過江到城中心。
「上不沾天,下不沾地,鬼都不到這個旮旯角角來。」鄰居經常抱怨住在這個地方。醫院,煤店,菜市場,電影院,郵局,不僅隔得老遠,而且高了或低了上百米,辦任何小事,都得打定出遠門爬坡的主意。我更是難得過江到城中心去。
1980年重慶長江大橋建成,從城中心跨江通南岸,南岸人興奮若狂,歡呼社會主義的偉大勝利,以為從此就是半個城中心人。但不久就發現,我們這些住在隔江半山坡上貧民區的人,得往山頂走,直走到有馬路的地方,乘公共汽車繞一個大圈,才能過橋。時間長不說,付的錢還貴,一點沒沾到好處。只有遇上大霧封江,或洪水暴漲,渡船停開時,才去拼命擠公共汽車,從大橋上過江。坐輪渡,路要短些,還省錢,因此一切如故。
找到省輪船公司勞資科,大約下午三點左右。好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在看報喝茶,有個人在打電話聊天。
我問了好幾聲,沒有一個人理我。然後,我走進辦公室,說我是退休職工子女,來這兒主要是想問問父親為什麼沒拿工傷退休工資?幾個人仍然照舊,不予理睬。我再說了一遍,打電話的人擱了電話走過來,看看我,打著官腔說:「一個姑娘家,還能到公司來,還曉得來問父親的工資。回家去,我們做這種工作都按黨的政策按中央檔案辦事,哪會有錯?」
我覺得牙齒在抖,於是沒看說話人,眼睛盯著桌子,按打了一上午的腹稿說了下去:我父親不僅不該拿病休工資,我父親的工齡也有錯,不該從1949年解放後算起。他是1945年前參加輪船公司的,那時國共聯合抗日,按檔案該算工齡。
不等我的話說完,喝茶的一個臉颳得光光的男人站起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看你人年輕,還真有兩刷子。也好,讓你看,看完就別在這兒給我們添亂。」他掏出鑰匙,開啟櫃子的鎖,從摞成小山一般的宗卷中,取出一袋卷宗,翻了半天,才從一堆紙片裡找出一個本子,翻到某一頁:「你自己看吧!」
我按照他指著的地方,一看,嚇了一跳:「梅毒治癒後遺症目衰」。我的父親規距得不讓我們家孩子說話帶一個髒字,他會有別的女人?決不會的,他心裡唯有我母親,他怎會和這樣的病有絲毫的聯絡呢?我大聲嚷了起來,「這怎麼可能?我父親是世界上最老實的人!」
幾個幹部相視一下,大笑起來。
我很惶惑,父親那麼多年白天黑夜都在開船,眼睛累壞了,明明是在船上工作時跌下河去的,差點還送了命,該算工傷。
「他的工資搞錯了,你們行行好糾正過來,」我聲音放低,懇求地說。
有人在問,「這不知高低的丫頭是他的第幾個女兒?」
「好象是老六。」
「哦,老六,」笑聲裡夾有一種曖昧的鄙視,那種盯著我看的目光,彷彿在從頭到尾地剝開我,檢驗我。勞資科的人經手著近萬人職工,對我父親的什麼事,卻比我清楚得多,他們的檔案袋掌握職工的命運。
我委屈極了,費了好大勁才沒讓淚流下來。我的腳步跨出這間辦公室後,心裡很害怕,怎麼人都有好多秘密?而且一下冒出來,令我驚嚇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