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飢餓的女兒 虹影 第2頁,共2頁

我把書包掛在牆釘上。

父親說,「餓了的話,先吃點填肚子。」

「等五哥和四姐他們回來,」我說。聽著房門裡洗澡聲,我突然不安起來。

母親一直在外面做零時工,靠著一根扁擔兩根繩子,幹體力活掙錢養活這個家。四人抬的氧氣瓶,過跳板時只能二人扛過去。她搶著做這事,有一次一腳踩滑掉進江裡,還緊抱氧氣瓶不放。被救上岸,第一句話就說,「我還能抬。」

她不是想做模範,而是怕失去工作,零時工隨時都可能被開掉。她抬河沙,挑瓦和水泥。有次剛建好的藥廠砌鍋爐運耐火磚,母親趕去了。那時還沒我,正是大饑荒開始時,母親餓得瘦骨嶙嶙。耐火磚又厚又重,擔子兩頭各四塊,從江邊挑到山上,這段路空手走也需五十分鐘。一天干下來,工錢不到二元。另外二個女工,每人一頭只放了兩塊磚,又累又餓,再也邁不開步,就悄悄把磚扔進路邊的水塘裡。被人看見告發了,當即被開除。

不久母親得罪本地段居民委員,失去了打零時工的證明,只得去求另一段的居民委員介紹工作。

那個居民委員是個好心人,對母親說:有個運輸班班,都是些管制分子,你怕不怕?母親趕緊說不怕。和母親在一起工作的盡是些「群眾監管」有歷史或現行政治問題的人,沒人肯去幹的活,才輪到這批人去幹。

母親隨整個運輸班班轉到離家很遠的白沙沱造船廠,下體力活,汗流夾背,和男人一樣吼著號子,邁著一樣的步子,抬築地基的條石,修船的大鋼板。她又一次落到江裡,差點連命都搭上了,人工呼吸急救,倒出一肚子髒臭的江水。

做了十多年苦力後,心臟病,貧血轉高血壓,風溼關節炎,腰傷,一身都是玻在我上初中時,才換了工種,在造船廠裡燒老虎灶。算是輕活,燒全天。半夜裡把煤火封好,凌晨四點把火啟開,通煤灰,添新煤旺爐火,讓五點上早班的人可打到滾燙的開水。

她住在廠裡女工集體宿舍,週末才回家。回家通常吃完飯倒頭就睡。哪怕我討好她,給她端去洗臉水,她也沒好聲好氣。

捲起她的衣服擦背,她左右肩膀抬扛子生起肉皰,象駱駝背,兩頭高,中間低,正好穩當放槓子。擦到正面,rx房如兩個乾癟的布袋垂掛在胸前,無用該扔掉的皮疊在肚子上。等不到我重新擰一把毛巾,她就躺在床上睡著了。她的右手垂落在床當頭,雙腿不雅觀地張開。房間裡響著她的鼾聲,跟豬一樣,還流口水。我把她垂下的手放回床上,厭惡得把臉掉轉到一邊去。

母親在外工作,病休的父親承擔了全部的家務,到晚上天黑,他眼睛看不到,依然能摸著洗衣做飯。我生下後由父親把我帶大。

星期六我和四姐天麻麻亮就去肉店排隊,全家肉票加起來,割半斤肉。做成香噴噴的一碗,眼睜睜盼到天黑母親回家。母親還不領情,揮揮筷子,繞過肉不吃。父親有次火了,拍桌子,擱了碗筷。他們二人你來我去,然後把我們轟出門,關門吵架,爭得越來越激烈,聲音卻明顯放低,很怕我們聽明白似的。我認為母親是到父親身上撒氣,心裡更對她窩一肚子火。

母親很少帶我們出門,不管是上街或是走親戚。母親歲數越大,脾氣越變越怪,不時有難以入耳的話從她嘴裡鑽出來。粗話,下流話,市井下層各路各套的,點明祖宗生殖器官的罵法,我從小聽慣了。但這是我的母親,她一說粗話髒字,我就渾身上下不自在。

我左眼右眼挑母親的毛病:她在家做事放東西的聲音極重,經常把泡菜罈子的水灑在地上;她關門砰地一聲,把閣樓都要騰翻的架勢;她說話聲音高到象罵人,這些我都受不了。

我當面背後都不願多叫她一聲媽媽,我和她都很難朝對方露出一個笑容。

我總禁不住地想:十八年前,當母親生我養我時,更明白說,十九年前時,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懷上了我?

打我有記憶起,就從未見到我的母親美麗過,甚至好看過。

或許是我自己,故意抹去記憶裡的母親可能受看的形象。我看著她一步一步,變成現在這麼個一身病痛的女人的,壞牙,補牙,牙齒掉得差不多。眼泡浮腫,眼睛混濁無神,眯成一條縫,她透過這縫看人,總認錯人。她頭髮稀疏,枯草般理不順,一個勁掉,幾天不見便多了一縷白髮,經常扣頂爛草帽才能遮祝她的身體好象被重物壓得漸漸變矮,因為背駝,更顯得短而臃腫,上重下輕。走路一蹩一拐,象有鉛墊在鞋底。因為下力太重,母親的腿逐漸變粗,腳指張開,腳掌踩著尖石碴也不會流血,長年泡在泥水中,溼氣使她深受其苦。

唯有一次,早晨剛醒來,我聽見母親趿著的這雙木板拖鞋,在石階上發出好聽的聲音。她從天井走到院外石階上,打著一把油紙傘,天上正飄著細雨。我突然想她也有過,必然有過絲綢一樣的皮膚,一張年輕柔潤的臉。

我慢慢地明白了,母親為什麼不願照鏡子。她曾向三個姐姐抱怨,說家裡一面象樣的鏡子都沒有。誰也沒搭這個茬,看來,她們比我還知道母親實際上討厭鏡子。

在母親與我之間,歲月砌了一堵牆。看著這堵牆長起草叢灌木,越長越高,我和母親都不知怎個辦才好。其實這堵牆脆而薄,一動心就可以推開,但我絕對不會想到去推。只有一二次我看到過母親溫柔的目光,好象我不再是一個多餘物。這時,母親的真心,似乎伸手可及,可惜這目光只是一閃而逝。

只有到我十八歲這年,我才逐漸看清了過往歲月的面貌。

5

房門開啟了,洗完澡的母親對我說,「六六,你把倒水桶給我提來。」她穿了件自己縫的和尚領無袖衫,褲子短到膝蓋,腳上是一雙舊的木板拖鞋。

母親和我一起端起洗澡用的大木盆,往木桶裡倒洗得混濁的水。母親說大姐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應該到家了。

我故意地說,「你等不到她,她準是騙你的。」

「不會的,」母親肯定地說:「她信上說要回來就得回來。」

提起大姐,母親的臉變得柔和多了,我瞥了她一眼,一不小心,水淌在三合土地上。她罵斥道:「好生點嘛!叫你做事,你就三神不掛二神。」

我提著滿滿一桶水,邁過高過房內地面一截的木檻。「別倒掉,隔一陣,你得拖樓上的地板,」母親在房裡大聲誇氣地說。

水精貴,一是水費高,二是常停自來水。幾百戶人家,共用一個在中學街後的自來水管。排隊不說,那水總黃澄澄的,如果下江邊去擔江水,汗流夾背地挑上來,還得用明礬或漂白粉澄清消毒,做飯菜有一股鐵鏽味。除非斷了自來水,平日江水只拿來洗衣拖地板。

每家地小,僅容得下一個不大的水缸,還只能放在公用廚房裡,一整家人用,再多的水也不夠。男人都下河洗澡,懶得下坡爬坡的人就在天井的石坎上放一盆水,身上只剩褲衩。反正這裡的男人,夏天整個白天也只穿褲衩,打光背。

講點臉面的男人夜裡一盆水從頭澆到腳洗,大部分男人不講臉面,光天化日下照洗不誤,白褲衩被水一淋,黑的白的暴露無遺。我是個小女孩時,就太明白不過男人有那麼個東西,既醜惡又無恥地吊在外面,我到廚房去取東西或往天井水洞倒髒水,就看見天井站著一排男人,老的,少的,白肉生生,一個緊挨一個,擠在唯一必經的過道邊上,他們甚至當眾在天井的水洞裡解小便。

綿長的夏天,經常一個月不下一滴雨。長江開始漲水,上游來的水漲得很慢,一夜間卻會淹沒上百米的泥灘。這城市之熱,沒住過的人,不可能明白:從心燒,貼著皮膚的毛孔,火苗般一絲絲地烤。沒有風,有風也是火上加熱,象在蒸籠裡,緊壓著讓你喘不出氣。

家裡女人洗澡,男人得出去,到街上混,待到家裡女人們一個個洗完了,才怏怏回家。女人放好木盆倒上水,摻一丁點熱水,然後閂好房門,快快脫了衣服,洗得緊張,動作飛速:身上擦一遍水,打一點肥皂,用水衝一下,就算洗過了。

我們家有五個女人,時間來不及,就不能一個一個洗,有時幾姐妹得一起鑽進房裡。我受不了我赤裸的身子被別人看見,哪怕姐姐或母親也不行。因此我經常等到最後,端一盆冷水鑽進房內,閂上門,擦洗身體。家裡人認為我有怪癖,一家老小共有的一間房間被一個人獨佔,誰也不會高興。

這是夏天。天稍稍涼快一點,洗澡就更不方便——沒那麼多熱水,又上不起付幾角錢的公共浴室。不方便就少洗不洗。幹活的人一走近,就可聞到一股汗臭,街上每個角落鑽出的許多氣味,又增加了一種。

冬天的冷,跟夏天的熱,同樣是難忍,這裡從來沒暖氣,也沒取暖的燃料。人們只能用玻璃瓶裝熱水,暖暖手,一家人圍在煮飯的爐子邊,有時乾脆蜷縮在被窩裡。夜裡睡覺,把能穿上的衣服,都套在身上,躲進被窩,腳手冰冷,到半夜也暖和不過來。我的手難得有個冬天不生凍瘡,手指象紅蘿蔔。

我把拖把放入水桶,右手提著水桶,用手臂扶著拖把的杆,身子傾斜著小心翼翼,走到堂屋左側的樓梯前,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抓住咯吱響的樓梯扶手,準備上閣樓去。

「你別忙著去拖地嘛,炊壺裡還有熱水。」母親不高興的聲音,衝著我的耳朵:「你先洗澡,等會兒洗不成。」

母親一會要我這樣,一會兒要我那樣。我擱下水桶,沉著臉,站在樓梯前不動。

她在掃灑在地上的洗澡水,把掃帚拿在堂屋乾的地方舞了幾下,掃帚上殘留的水被幹的地吸去不少。

父親抬起頭,示意我按母親的意思辦,先洗澡。

我只得聽父親的,取了臉盆去廚房倒來壺裡的熱水,關上房門,脫光衣服準備洗澡。看著自己汗漬漬赤裸的身體,聞到自己腋下的汗味,我覺得噁心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