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為愛而死,為愛而生

這幾日路上,燕離一直神色恍惚。

我打趣他說:「燕離難道你跟三……跟唐思情根深種,他走了你才這般難過?」

燕離白了我一眼,說道:「笑不出來就別勉強自己,也不怕太難看嚇著到孩子。」說著,抱著豆豆坐到馬車另一頭去。

喬羽輕咳了兩聲,師傅回頭看他,輕聲問道:「要喝點水嗎?」

喬羽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說起來……我一直以為唐思跟喬羽不對盤,看到喬羽受傷的時候,唐思卻是震怒得殺性大發,一手一個人頭,一路踩著屍體,真是嚇人呢。

喬羽昏迷的時候,唐思跟著燕離去了閩越採草藥,整個月裡精神都有些萎靡,也不知是累的還是擔心的。但想來唐思對喬羽跟對我差不多,打是親罵是愛……他若知道我這般說,肯定會氣得掐我的腰的。

唐思……他現在,到唐門了嗎?

路上,不會出意外吧……豆豆「哇」的一聲哭了,燕離抱著她低聲哄著,我爬了過去,把豆豆抱回懷裡,囁嚅道:「不是又餓了吧?」

「不會,剛才吃過呢。」燕離說。

「難道是尿溼了?」我掀開看了下,乾的。

豆豆還是哭個不停。

之前豆豆哭的時候,唐思都有辦法哄她。他說小孩子無聊了,便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哄她玩。「叮叮噹噹」地掛在她床頭響著,拉一下,就會轉上好久。豆豆看著那個叮噹響的輪盤就不哭了。

我抬頭問燕離:「那個輪盤呢?」

燕離從行李堆找了好一會兒,找到了,拎到豆豆麵前,拉了一下牽引索,卻沒有動。

「壞了。」燕離嘆了一口氣,只有自己拿著轉。

豆豆還是抽抽搭搭的,師傅心疼地抱了過去:「乖乖,別哭了。」

幾個男人笨拙地哄著孩子,卻不像唐思那樣,會扮鬼臉,會抱著她飛來飛去,會帶她盪鞦韆,會哄她睡覺……途經漢郡的時候,我們低調地找了個驛站住下。

驛站老闆大概是見我們一行人富貴模樣,招待得極其熱情,介紹起當地特產滔滔不絕。

到晚飯時,又要介紹他們的名菜。

「我們漢郡的辣椒是一等一的,菜都是辣的,麻婆豆腐是遠近聞名啊!」

我頭也不抬地說:「點個麻婆豆腐吧,三兒愛吃。」

桌上頓時靜了一下。

我忽地想起唐思不在這裡了,便改口說:「算了,不用了,我們都不吃辣,還是清淡點吧。」

「辣好啊!這位客人,不吃辣是人生一大損失啊!正所謂酸甜苦辣鹹,浮生五味缺一不可啊!」

師傅是酸的,二哥是甜的,四兒是苦的,三兒是辣的,小五是鹹的。

少了一味了。

算了,我本就不愛吃辣,只是剛好是他罷了。

「不吃辣,來點清淡的。」我淡淡地重複了一遍。

老闆尷尬了一下,點頭說:「好好好,清淡的。」

豆豆先前吃飽了,眯了一小會兒,這時候又精神了,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我笑眯眯地伸出食指撓她的下巴:「看什麼呀,看什麼呀,娘好看嗎?」

桌上一片死寂,沒有三兒和四兒鬥嘴,無趣了許多。

豆豆嘴裡發出意味不明的「啊啊」聲,伸出溫軟的小手來抓我的手指,我捏著她的小手細數她手背上的肉窩窩。

一,二,三……四……菜很快送了上來。

可能是這裡的廚師不大會做清淡的菜,味道平平,師傅和喬羽都不挑食,照著平時的飯量吃,燕離卻只動了幾下。

我睨著他道:「是挑嘴了還是犯了相思病,茶飯不思了?」

燕離冷笑一聲:「你自己犯相思病了,別總往別人身上推,心虛什麼呢?」

「誰心虛了。」我支吾了一聲,不與他鬥嘴了。

夜裡一人分了一間房,豆豆跟我睡。到了半夜,聽到燕離房裡還有聲響,我便和衣起身,敲了他的房門。

「喂,大半夜不睡,你到底怎麼了?」

門開了,燕離的床鋪整整齊齊,顯然沒睡下,我看著他一臉壓抑的怒火,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頓時有些驚詫。

「你這兩日怪怪的。」我老實說,「這麼晚還沒睡,不是你的風格。」

「你不是也還沒睡。」燕離冷然道。

「我……」我一時語塞。

「進來。」燕離扔下這句話,便轉身進了屋。

我莫名地看著他的背影,還是跟了進去。

「燕小五,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我盯著他的眼睛問。

燕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掙扎了許久,問我說:「如果我瞞了你一件很嚴重的事……你會怎麼樣?」

我微笑道:「那就要看有多嚴重了。不如你說出來,我幫你判斷一下有多嚴重?」

「嚴重到會死人。」他立刻答道。

「誰會死?」我笑得不怎麼輕鬆了。

燕離又閉嘴了。

「喬四的身體還好吧?」我斂了笑意。

「他沒事。」燕離嘟囔了一句,「就是他沒事才有事。」

我正色道:「你最好說清楚一點,否則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除非你能瞞我一輩子,要不然,後果自負。」

燕離看了半晌,最終嘆了一口氣:「罷了,既然讓你進來,就沒決定再瞞著你了。」

「李瑩玉,我的身份,也該告訴你了。」

「身份?」我愣了一下。

「我……就是二哥信任密宗宗主的理由,這件事,我也是到九月九日,起事成功後才知道的。」

「宗主,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呆了好一會兒,又細細看了燕離的眉眼,恍然想起我和唐思說過的話。

「那人看上去像腦子被門夾過的。」

「我覺得那人挺眼熟。」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

「笑起來的樣子,跟你挺像。」唐思接道,「看似良善,包藏禍心。」

「所以,你這是在跟我打情罵俏嗎……」

唐思……我按捺下心中的黯然,想起那時的話,如今看來,不禿與燕離,確實有三分相像。以燕離、陶清還有我三人的關係,陶清確實有理由相信不禿。

「那你為何沒有留在閩越?你們父子相認,如此聚散匆匆?」我疑惑問道。

燕離垂下眼,黯然道:「在我心中,義父義母便是我親生父母,從未想過有一日會見到自己生父,而且山中那幾個月……他竟一直瞞著我。」

那時不禿看著燕離的眼神,確實與看我和唐思不同。如此算來,他是我的公公,我卻與他稱兄道弟,難怪陶清聽我說我和不禿是好朋友時,臉色那麼古怪。

「他顛覆藍族政權,原是為我母親報仇,也是希望我能繼承這個位置。我對他說,我無心貪戀權位,說了許久,終於說服了他,讓我歸陳,只是讓我每年去見他一面。」

我們幾人,大多無心權位,重感情,渴望歸於平淡。

「他是你的生父,每年見他一面,確實應該。」我說,「不過跟人命又有什麼關係?」

燕離咬咬牙,彷彿下定了決心,說道:「喬四重傷,本是回天乏術,但我想到密宗有三門秘術,幾乎可以肉白骨、活死人,便回去問他治療之法。他告訴我,要讓喬四徹底復原,只有動用密宗的金蠶王,輔以秘術施針,暢通經脈。金蠶王養於毒蟲谷,是蠱王,百里之內幾乎無蛇蟲敢近。我和唐思說過此事,便讓他與我聯手捕獲金蠶王。只是金蠶王實乃古怪之物,欲激發它的藥性,就必須以人為宿主,用人血做引,宿主強,則藥性強,一旦金蠶王吸食完宿主血液中的精華,則……宿主的血,會盡染金蠶毒,第一次毒發後,連續七日不斷,而後……身亡。」

聽到此處,我的手心已然發涼了。

燕離後面要說的話,我能猜到,但是不敢去猜。

「宿主,是誰?」我顫著聲問。

「我本想請父親在密宗中找個人。但是金蠶王吸食血液時劇痛無比,而宿主不能有絲毫牴觸,須心甘情願……助它吸食。要讓一個高手心甘情願為陌生人去死,只怕太難,一時之間找不到,卻料不到……唐思他……」

「他是宿主。」我木然道,「所以那陣子……他看上去精神很差,常常見不到人。」

「金蠶王每兩天要吸食一次鮮活血液,那種劇痛,很難緩過來。」燕離垂下眸,低聲道,「我並不願用唐思的命來換喬羽的,但當我發現時,他已經被金蠶王咬傷了,一旦被咬傷,毒素便已經入體,在沒有回頭路了。」

「喬羽醒來的那天,是唐思毒發的第一天。」所以那天,叫了許久,燕離遲遲不來,而唐思,直到最後也沒有出現。

他在我面前,掩飾得那麼好。

我只當他是為喬羽的傷勢擔憂,卻沒有料到……燕離抬眼看我,沉重道:「今天,是第五天。」

離開驛站時,我一直想著燕離的話。

其實那些話,即便他不說我也該明白的。

「我與她分別個三五十年,待她對我的記憶淡了,再與她說起唐思早已死了,屆時她聽了,若感情深的話,流兩滴淚,若不深,說了句哦也就罷了,總歸不會太難過。也別告訴她我是怎麼死的,反正江湖多災難,刀劍無眼,許是哪一次跟仇家遇上的時候就掛了也說不定了。反正……別告訴她,我也不想再見到她了。」

不想再見個鬼!

我李瑩玉是倒了幾輩子黴才攤上這麼幾個怪物,愛上這麼幾個蠢蛋!倒真是胸襟開闊,能為情敵去死,夠熊啊!

唐思,你這個王八蛋!

你要是敢死!我一定鞭屍!

我從來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希望他出現在我眼前,至少希望他如之前所言回了唐門,如果在唐門沒有看到他,天下之大,我又該去哪裡找他?

唐思……唐思,求求你,不要躲著我……一日一夜,跑死了一匹馬,扔了一錠金子,換了一匹繼續疾奔,到達唐門時已經是七日中午了。

身下的馬在我跳下之後不久便倒下了,我用力拍著唐門的門板,大聲叫:「開門!開門!踢館了!」

不多時便有人將我包圍了,幾個人見過我,愣了一下,我忙問道:「你們少……唐思回來了嗎?」

那幾人面面相覷,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我。

我氣急道:「快說啊!渾蛋!」

聞聲趕來了唐門門主,唐思的哥哥唐鏡,還有挺著肚子的陶嫣。

陶嫣一看到我,眼睛亮了,甩了唐鏡朝我扭來。

「小玉玉,你來看我了嗎?」陶嫣瞪了左右人一眼,「還不退開!她是我哥哥和小叔的內人。」

左右人愣了一下,退開了。

我顫抖著抓住陶嫣的手:「陶嫣,唐思回唐門了嗎?」

陶嫣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隨即笑道:「今天早上剛走呢。昨天來看了我們,吃了頓飯就走了,你們怎麼沒在一起?」

「他說去哪裡了嗎?」我緊張得渾身顫抖。

陶嫣摸了摸我的額頭,奇道:「你怎麼一直抖?病了嗎?」

「他到底去哪裡了!」我爆發出一聲怒吼,眼淚掉了下來。

陶嫣被我嚇著了,愣愣地看著我。

唐鏡上前,代她答道:「唐思沒有說去哪裡,只是說,隨處走走。應該走不遠。」

走不遠……「他往哪個方向去?」我看向唐鏡。

唐鏡搖了搖頭:「他沿著這條路走,去了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唐思出什麼事了嗎?」

我咬牙搖頭,扯出一個笑容:「沒事,我們只是……吵架了……」

現在還不能告訴他,唐鏡那麼疼唐思……陶嫣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你這個樣子我還以為是死人了呢。」

唐鏡攬了她一下,低喝道:「胡言亂語。」

我慌亂地四下掃了一眼,說:「能不能給我一匹馬?」

陶嫣驚道:「你竟跑死了一匹馬?你從哪裡跑來的?」

我沒有回答她,從場中牽了一匹馬,隨手扔了張銀票,便沿著來路賓士而去。

陶嫣在身後大罵:「李瑩玉,你竟然扔銀票給我!你把我當什麼了!」

唐思……他到底去哪裡了?

如果早一刻到,或許就能遇到他了。

如果錯過這一次,下一次見面,大概就是來世了……不不不,他不會有事的!

我咬破自己的舌尖,提起精神,告訴自己他一定不會有事。

跑到了十字岔道,我勒住了馬。

天下之大……我該去哪裡找他……我茫然看著前方,心口又一次痛了起來。

「唐思……」我攥緊了韁繩,到這時,眼淚終於開始掉下來。

想起我與他初遇,他罵我小賊,一齣手就是暴雨梨花針,我正生著病,又被迫落了水,凍得大病一週。

第二次見他,趕上唐門內訌,他被圍攻,我無辜受了牽連,幾乎是揹著他走了二十幾里路。他不思感恩,一路上對我又罵又鄙視,也是我這般好脾氣才能忍著他。

第三次見他,他百般推脫與陶嫣的婚事,我在唐門騙吃騙喝,纏著他說東說西,他一臉不勝其煩的模樣,卻沒有趕我出去。

第四次,他身陷九雷陣,我衝進去救了他,又揹著他在雨中跑了十幾裡山路,他的血落在我後頸上,燙得我疼到心尖。

第五次……蜀山上,他怒氣衝衝地捏著我的臉,咬牙道:「李瑩玉,你良心被狗吃了嗎?我對你如何,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唐思,你待我好,我如何不知……若然可以,能不能請你待我好上一生一世?不要給了我溫暖,又走得那麼決絕。

蜀山……唐思,你會在那裡嗎?

蜀山有間小木屋,唐思生氣的時候,唐思難過的時候,唐思想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就會上這間小木屋。

蜀山上,景色依舊,小木屋在近懸崖的地方,門緊閉。

我從馬上跳了下來,推了推門,卻是反鎖著,心中一喜,立刻拍門道:「唐思!唐思!是不是你在裡面!」

屋內突然傳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肯定了我的猜測。

我用力拍著門板,用上腳一起踹。

「唐思,你給我開門!你一個人躲起來算怎麼回事!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什麼叫你對我沒有感情了!沒有感情你做的那些事又算什麼!難道你是對喬羽有感情嗎!王八蛋你給我滾出來!」我憤怒地踢著門板,但是門似乎被什麼東西頂住了,紋絲不動。

這小木屋,是唐思親手建的,是個機關屋子,不是一推即倒的破茅屋。我尋到了視窗,想破窗而入,卻發現窗子也關得嚴實,只有回到門口繼續敲打。

「唐思……三兒……」我用頭撞著門板,一聲一聲,淚流滿面,「三兒,我心口好疼,我疼的時候,你會安慰我的,對不對?」

「三兒,你開門,我好想你,每天都想,我看到什麼都想到你……你說過,我去哪裡,你都陪著,你不能說話不算話。三兒,開門,陪我回家,好不好?」

「三兒,我以後都會待你好的,像你待我那般。我們每年春天都回唐門,你想去哪裡,我也都陪你去,等到我們都七老八十了,跑不動了,你赴黃泉,我也窮碧落。三兒……你開門,看看我,好不好?」

「唐思!你開門啊!王八蛋!」我用力地用額頭撞門,「你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嗎?要死我們一起死!你再不開門!我就從懸崖上跳下去!反正我不是沒跳過的!這次一定死得乾乾淨淨,再不讓你看了煩心了!老子說得到做得到!」說完我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便往懸崖跑去,在離懸崖五步距離時,腰上一緊,一股力量將我向後一扯,我收勢不及,滾進他懷裡,兩人一同跌倒在地。我翻身跨坐在他腰上,抓住他的領子往上一拉,眼淚湧了出來,大聲哭罵,「唐思,你這個賤人!老子不死你就不出來是不是?不到黃泉不相見是不是?」

唐思靜靜地看著我,臉色蒼白。

「燕離答應過我,不說。」

心口絞痛,我忍著疼痛抱住他,抵著他的額頭淚流。

「我好想你,求求你,不要丟下我,我們當一輩子野鴛鴦,狗男女,大難臨頭也一起飛……」

唐思緩緩回抱住我,輕輕順著我的後背,聲音裡帶著絲淡淡的無奈和疲憊:「你這人……真難伺候,喬老四都活過來了,你還哭什麼?」

「唐思,我愛你。」我封住他的唇。

他僵住了,愣愣地,任著我吻他。

這三個字,回想起來,我竟只對師傅說過。

沒有說,不是不愛,而是有些感情,經歷了那些事,我以為不用說也都明白。

可是到這一刻,我發現除了這三個字,我想不出其他的話,來讓他明白我的心意。

「唐思……」我捧著他的臉,顫抖著離開他的唇,「我要你,你明不明白?不是誰可以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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