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哭了一會兒,又悽聲道:「我不要再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想到他張著嘴喘著氣觸控我身體的樣子,我就已經恨不得馬上死去!」
「不會的!」苗賢妃的下頜從女兒肩頭抬起,臉龐轉朝光源方向,一雙淚眼中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隨著燭光跳躍,「姐姐就算拼卻這條性命也要保護你,不會再給那孽障欺負你的機會。」
在公主臥病期間,苗賢妃開始了拯救她的計劃。先是哭求今上對公主與李瑋賜予離絕,讓公主另適他人,但愁白了頭髮的今上只是唉聲嘆息:「國朝開國以來,公主都是從一而終,從未有過離絕夫婿再改嫁的。」
苗賢妃與她的好姐妹俞充儀商議,充儀的想法跟她差不多:「自公主受傷後,官家的態度明顯才所鬆動,並沒有一味袒護李瑋。現在他應是怕無故賜予離絕會落人口實,讓言官又嚼舌根,但若是聡有過,這離絕一事他也就理由拿去跟言官說了。」
她們反覆細問我和王務滋李瑋平時可有錯處,我沒有說李瑋一句壞話,而王務滋也表示李瑋一向謹慎,根本無把柄可抓——而諸如闖入公主閨閣這種事是不能當作罪證告訴言官的。
隨後兩日,苗、俞二位娘子還是頻頻與王務滋商量公主的事,想尋求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我沒有再參加她們的討論,只是終日陪著公主。
在看不見明天的情況下,我只能把握住今天。看著公主昏睡的模樣,我經常會想,不知道第二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我還在不在她身邊。
花朝節那天,二位娘子午後與王務滋密議一番,然後前往福寧殿見今上,許久都未歸來。我服侍公主進膳服藥,又看著她閉目睡去,才離開她的房間,走到閣門外眺望福寧殿方向,猜想著二位娘子可能向今上提出的建議。
後來福寧殿中有人邊來,卻不是苗賢妃或俞充儀,而是隨侍今上的都知鄧保吉。
「公主呢?」他行色匆匆,一見我便這樣問,語氣中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焦慮。
「公主服藥後在閣中歇息。」我回答,旋即問他:「都知有事要見公主?」他有些猶豫,但還是很快告訴了我此中緣故:「今日苗娘子與俞娘子去見官家,對官家說,公主與駙馬決裂如此,是絕無可能和好了,再讓公主與駙馬共處同一屋簷下,她一定會再次尋死,而國朝公主又無與夫婿離異的先例,要讓公主擺脫眼下狀況,便只能讓李瑋消失了。」
我一驚:「她們是什麼意思?」
鄧都知嘆道:「官家也是你這樣的反應。然後王務滋上前,說:‘只要官家下旨,務滋可用卮酒了結此事。’」
他指的是賜毒酒給李瑋,再對外宣稱李緯暴病而亡。這是歷代宮廷屢見不鮮的一種殺人手段。
「官家沒有答應罷?」我問鄧都知,想起他剛才焦慮的表情,我其實對這點並無把握。
鄧都知說:「官家瞪了王務滋半天,但沒有立即表態。苗娘子便向官家跪拜,聲淚俱下地要他在女兒和李緯之間選擇,看是要誰活下去。俞娘子也隨她跪下懇求,還說起許多公主小時候的事,描述公主那時天真活潑的模樣,聽得官家眼圈都紅了。最後他長嘆一聲,也不說什麼,朝著柔儀殿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找皇后商議。兩位娘子跟著趕去,現在他們正在柔儀展,也不知有了抉擇沒有。」
我明白了他此行的止的:「所以都知來找公主,是想請她前去阻止,救下附馬?」
鄧都知點點頭:「我思前想後,覺得若皇后也認為駙馬可殺,那只有公主能讓他們回心轉意了……附馬是老實人,雖然木訥了一點,不討公主喜歡,但人是挺好的,若因此便丟了性命,那也太冤了!」
我相信公主會如鄧都知猜想的那樣,雖然厭惡李瑋,但不會認為其罪當誅,如果知道父母因為她的緣故對李瑋起了殺心,應該會阻止他們的——但那是在公主清醒和有判斷力的情況下。而今她頭部受了重創,高熱之下正在昏昏沉沉地睡著,就算即刻喚醒她,我也不敢保證她能立即明白現在的狀況而趕去救李瑋。
我迅速作了決定,快步朝柔儀殿趕去,希望可以盡我所能,勸說他們放棄這個殘酷的方案。但我還未到柔儀殿門前,便已遠遠望見苗賢妃與俞充儀相繼出來,而王務滋並不在她們身後。
我心下一凜,僵立在原地。苗賢妃看見我,很是詫異,走到我身邊來。問:「懷吉,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勉強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反問她:「王先生去哪裡了?」
「他去李駙馬目園。」苗賢妃面無表情她答,「今日是花朝節,按例官家是要向宗室戚里賜酒的……」
我沒有聽她說完,轉身闊步朝宮門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