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陰霾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吉時將至,嘉慶子必須出門了。她最後拜別公主,一步步朝外走去。公主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庭中送她,在嘉慶子將要出閣門時,公主忽然又開口喚了她一聲。

嘉慶子止步,回首探詢:「公主?」

公主和暖的目光撫過那相隨多年的侍女的眼角眉梢,她微笑著,和言表達最後的囑咐:「你一定要幸福。」

待嘉慶子出了門,她才轉身回房,抑制了多時的淚旋即溢位,滑落在那位新娘看不見的身後。

嘉慶子出嫁後,公主更顯落寞,對我的依賴也越來越深,她需要我形影不離的相伴,就算我暫時離開一瞬,她的目光也會追隨著我,面上帶著悵然若失的神情。

只要是白天,我都儘量守在她身邊,答應她所有的要求,不讓她因我的緣故有一絲不愉快。我珍惜著我們之間每一刻的相處,因為明白這種貌似平靜的時光就像琉璃盞一樣,隨時都有被打碎的可能,尤其,在我遇見司馬光之後。

我原本以為,在我們相遇的第二天,他就會請今上下令把我逐出公主宅,再流放到某個遠小偏僻處,而我竟還是有了這一月的安寧,私下想起來,倒很有幾分詫異。不過,也很快得知了箇中原因。

這月公主帶我入省禁中,在福寧殿向今上請安時,今上斟酌著詞句,向公主提起準備把我調回宮內的事:「天章閣的勾當內臣老了,在申請致仕休養。我看前後兩省的內臣,不是身兼數職不好調任,就是不學無術,當不得這管理御製文書的官。想來想去,懷吉倒是個合適人選……」

他甫提及此,公主即睜目以對,直接問:「爹爹是想把懷吉調離女兒身邊麼?」

今上頗為尷尬,踟躕著說:「並非如此……確實是找不到合適的人……」

「爹爹找不到,就讓女兒來找。」公主即刻道,「既通文墨又有閒的內臣,女兒倒也知道幾個,可以列出名單,任爹爹選用。」

今上默然,良久不應。一旁的皇后見狀,嘆了嘆氣,跟公主明說了:「徽柔,事已至此,我們也不加再瞞你。早在一月前,同知諫院司馬光便知道了懷吉回來的事,上疏請你爹爹不改前命貶逐他。你爹爹押下不理,他便又同楊畋、龔鼎臣等言官接連論列,都請求貶逐懷吉。你爹爹一直未表態,司馬光昨日又再上疏,這一次措辭尤為激烈,而且,還提到了你……」

皇后頓了頓,轉顧今上,目中有請示之意。今上明白她意思,便喚過任守忠,低聲吩咐了兩句,任守忠隨即走向書案,取出一個剳子,然後過來,把剳子給了公主。

公主展開掃了幾眼,大有怒意,將剳子擲於地上,忿忿道:「這司馬光如此出言不遜,狂妄無禮,爹爹竟不責罰他?」

帝后相視一眼,都未說話。我拾起剳子,先展開確認司馬光的署名,再從頭測覽了內文。

司馬光開篇先說之前論列未蒙允納之事,繼而矛頭直指公主與今上:「臣聞父之愛子,教以義方,弗納於邪。公主生於深宮,年齒幼稚,不更傅姆之嚴,未知失得之理。臣謂陛下宜導之以德,約之以禮,擇淑慎長年之人,使侍左右,朝夕教諭,納諸善道,其有恃恩任意,非法邀求,當少加裁抑,不可盡從,然後慈愛之道,於斯盡矣。」

他既直言抨擊公主恃恩任性不明事理,又暗暗批評了今上教導無方,對女兒過於遷就。在下文中,他再提我此前被貶逐之事,用了更嚴厲的語句,說我「罪惡山積,當夥重誅」。而「陛下寬赦,斥之外方。中外之人,議論方息,今僅數月,復令召還。道路籍籍,口語可畏,殆非所以成公主肅雍之美,彰陛下義方之訓也」。

在剳子文末,他重申了自己的態度與要求:「臣實憤悒,為陛下惜之。伏望聖慈察臣愚忠,追止前命,無使四方指目,以為過舉,虧損聖德,非細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