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嫁衣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四月。聽到這個月份我與崔白都有些不自在。當年若非決定等到四月天子聖節,也許崔白早就娶了秋和了罷?

未免又夜長夢多,我建議公主將嘉慶子的婚期定在十一月。當然我沒向她細說原因,只稱崔白與嘉慶子年齡都不小了,國朝男子三十、女子二十仍未婚便屬婚姻失時,他們各自都超了幾歲,過了年又長一歲,說出去不太好聽。

公主也同意,只是頗有些惆悵:「這麼快……那麼,她只能陪我一個月了,我身邊的人又少了一個……」

我沒有接話。她勉強笑笑,握住我一隻手:「幸好,你還在我身邊,是不會離開我的。」

我心裡有冰裂般的疼痛,但還是維持著微笑,跟她提起別的事,然後在她分神之時,讓手不著痕跡地從她手中滑出。

嘉慶子仍屬宮中內人,婚嫁之事須報至宮中申請後才可行。自然不會有人拂公主之意,嘉慶子的婚事很快得到批准,但這婚事定得很倉促,離婚期又只有一月,苗賢妃大感意外,召我回宮,細問我崔白身家背景。我一一說明後她才放心,道:「嘉慶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半個女兒一樣,這次出嫁我不會虧待地,也會給她備一份嫁妝,不比給韻果兒的差。」隨後便喚來王務滋,命他取來閣中賬本及財物清單,要自己選些添進嘉慶子的嫁妝裡去。

她一邊選著,一邊問我崔白性情喜好,以此決定備什麼禮物。就在我們閒聊之際,卻聽門外宦者傳報,說董貴人來閣中了。

我們都出門相迎。秋和氣色仍不好,單薄得像個紙糊的人兒,走起路來也步履飄浮。苗賢妃一見秋和便雙手挽住,嗔怪道:「妹妹臉色還是這麼蒼白,怎不留在閣中好生將養?若要與我說話,派個人來叫我過去便是,何須勞動大駕親自過來!」

秋和微笑道:「我現在好些了,想自己走動走動,天天躺在床上,悶都悶死了。」

苗賢妃作勢掩她的口,一迭聲道:「呸呸呸!好端端的,別說那樣不吉利的字眼!」

秋和只是笑,看見我,又很高興地與我寒暄,並問公主近況。

待進到廳中坐下,她看見苗賢妃適才沒有收起的賬本,便笑問苗賢妃為何自己算賬,苗賢妃便提起了嘉慶子要出嫁之事。我暗暗叫苦,很擔心會引出崔白的名字,而事實也的確這樣順勢發展了。

秋和問嘉慶子未來的夫君是什麼人,苗賢妃立即回答:「是個京中有名的畫師,濠梁人,雖然比嘉慶子大了十幾歲,但人據說還不錯,模樣性情都挺好,畫得一手好花鳥,如今也有些身家了……」

秋和的笑意開始滯澀。默默聽了許久後,她終於問苗賢妃:「這位畫師的名字是什麼?」

「崔白。」苗賢妃回答,反問她,「你聽說過麼?」

秋和瞬了瞬目,適才僵硬的唇角又揚起一個柔和的弧度:「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了。」

苗賢妃渾然不覺她這些細微的表情驛動,笑道:「一定是聽官家或皇后提到過。崔白這麼有名,他們一定跟你說過。」

秋和離開時,我主動送她出去,默默陪她走了一段,想對崔白的婚事稍作解釋。很艱難地剛開了口,說出個「崔」字,她便即刻阻止我說下去。

「懷吉,沒關係的,我都明白。」她那麼溫柔的微笑著,彷彿需要安慰的那個人是我,「你跟我回去,帶個禮物給嘉慶子……把禮物擱在苗娘子給她的嫁妝中就好,不必說是我送的。」

到她閣中後,她摒退宮人,然後進入內室,在其中找了許久,然後取出一個錦盒遞給我。我開啟一看,發現是一件鮮豔的紅褙子,緙絲織錦,織理之美,宛若天成。霞帔遍繡如意雲紋寶相花,繡工精絕,粲然奪目。

那是都中新娘所穿嫁衣的樣式,工細至此,顯然是秋和親手製成。

「嘉慶子下個月就要出嫁了,想必來不及細細繡嫁衣,不如就把這件送給她罷。」秋和說,還是淺笑著,但低眉垂首,沒有讓我看見她彼時的目光,「只是這件衣裳做了好些年了,也不知跟坊間的比,花樣有沒有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