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鬥茶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他只應以一笑:「還早。」

他不再多說,我也不繼續追問,接下來的一別只沉默著看他倒去小龍團茶上的膏油,用一張乾淨的紙包裹了錘碎,然後取出適量置於那舟形銀茶碾上,開始用其中獨輪細細碾磨。

龍鳳團茶是建州鳳凰山北苑貢茶,茶餅上印有龍、鳳紋樣,大龍、鳳團茶一斤一餅,這種小龍團茶是蔡襄任福建路轉運使時選北苑茶之精細者所制,一斤十餅,而一年所貢也不過十斤。茶色乳白,這一碾開,玉塵飛舞,茶香四溢,尚未入口已覺沁人心脾。

張先生見我看得目不轉睛,便淺笑問我:「你如今點茶技藝如何?」

我低首道:「難望先生項背。」

他一顧剩餘未用的茶餅碎塊,道:「你也來,咱們鬥試一番。」

我一時興起,亦未推辭,也取了些茶塊碾磨,隨後我們二人各自在茶爐上煮水候湯,準備鬥茶。

候湯之時我們均以茶羅把碾好的茶末細細篩過,少頃,聽得湯瓶聲響如松風檜雨,便捉起湯瓶一一憎盞,再抄入茶末,注少許熱水調至極勻,令茶膏狀如融膠,才又提瓶,我執一把竹製的茶籠,張先生則持一柄銀匙,各自在注湯的同時住自己盞中環回擊拂。

我們動作相似,每個環節完成的時間也相去不遠。其間我幾度偷眼觀察張先生舉動,而他則一直垂目做自己的事,並不曾顧我一次。

茶葉本可生浮沫,建茶中又和有少許米粉,擊拂之下乳霧洶湧,溢盞而起,浮起一疊自色沫餑乳花,週迴凝而不動,這在茶藝中稱為「咬盞」。而鬥茶的勝負就在於乳花咬盞的時間長短,同時擊拂之後稍待片刻,誰的盞中乳花先行誚散,露出水痕,便算輸了。

我們幾乎同時停止了擊拂的動作,擱下手中茶具,把茶盞正置於盞託上,並列於一處,靜候鬥試結果。

我用的茶盞是一個敞口小圈足的影青蓮花紋盞,胎薄質潤,盛著乳花盈溢的白茶,如荷葉捧素雪,而張先生用的兔毫盞胎體厚實,乍看撲實無華,但細觀之下,可見茶盞黑青色釉底上分佈著呈放射狀的銀白色流紋,纖細如銀兔毫,精妙不可言傳,而茶盞與茶色相襯,一黑一白,更能煥發茶色。

初時,我們盞中乳花之狀相彷彿,但稍待須臾,便可看出影青盞中的乳花仍是薄了一些,且消融速度略快,細小的泡沫不斷破碎,一層層消退下去,終於先露出了中間一圈水痕。而兔毫盞中乳花咬盞依舊,未有一點水色現出。

我旋即欠身,微笑道:「慚愧,懷吉輸先生一水。」

張先生亦含笑看我,問:「我們這次用的茶和水都一樣,你知道自己輸在哪裡麼?」

我想了想,搖頭六:「請先生賜教。」

張先生遂逐一道來:「首先,你羅茶時不夠細緻,篩的次數不如我多,而點茶用的茶末須絕細才能入湯輕泛,使乳花吸盡茶末苔湯;其次,你盨盞時注湯不夠,未令茶盞熱透,便會影響茶末上浮,發立耐久:再次,你盨盞後便急於調膏注湯,導致點茶之水過熱,過熟則茶沉,應先稍待片刻,等瓶中水沸停止後再開始點茶;而且,你注湯偏多,以致茶少湯多,雲腳易散,如此鬥茶,注湯至盞中四分即可;最後,你擊拂時手勢過猛,欲速則不達,應環注盞畔,讓熱水沿著盞壁流入盞中,起初攪動茶膏時也不要太急,徐徐攪動,漸加擊拂,指繞腕旋,上下透徹,才能使茶湯色澤漸開,乳花珠璣磊落,久立不散。」

我大為歎服,赧然道謝,他又微微一笑,似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一個大的過失,總是由一連串的小失誤構成的。」

我低目細品他的話,良久後才又問他:「先生點茶之時未曾看我,怎知我羅茶不細,盨盞不夠,擊拂過猛?」

「這些事,未必總要盯著你才知。」他說,「看看結果,其中過程也就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