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除了沉默外,公主沒有任何異常狀況,但四更時,在寢閣中服侍她的嘉慶子敲開了我的門。
「公主剛才醒來,在床上悄悄地哭呢。」她告訴我,「我們聽見了,忙去問她原因,她卻又不肯說,只是不住地哭。先生快去看看罷。」
我立即過去。進到她寢閣中,見幾位貼身侍女與韓氏都圍聚在她床前,紛紛出言勸慰,而公主恍若未聞,擁被坐在床頭,埋首於兩膝上,輕聲抽泣著。
韓氏見我進來,起身拉我至帷幔外,低聲問:「公主昨夜出去,可是看見了什麼?」
我與公主出去的事,嘉慶子應該都告訴她了。於是我簡單地答:「看見了曹評。」
她頓悟,連連嘆息:「真是冤孽……」
然後,她帶侍女們出去,之前囑咐我:「上次是你勸好她的,現在也多開導開導她罷。如今這裡,也就你的話她能聽進去了。」
待她們出門後,我走至公主床前,輕聲喚她。略等片刻,她終於抬起一雙淚眼看我,嗚咽著說:「入睡前,雲娘娘跟我說,今晚月色好,趁著元宵最後一天,不妨許個願。我便在心裡許願說,我希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只八九歲,唯一的煩惱是背不完爹爹交給我的詩文,最大的問題是怎樣說服你為我代筆寫文章……」
可是,剛才她醒來,發現她還是被困在這裡,再也回不去了……我把嘆息留在心底,默默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對她說:「總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無論你是八九歲,十八九歲,還是八九十歲。」
「什麼?」她含淚問我。
「例如,我的衣袖,你的影子,和……」我沒有說下去,但向她伸出了手。
她霎時明白了,亦輕輕挨近,依偎入我懷中。
和我可以給她的溫度。
我無法改變她的命運,但至少可以向她承諾,在她流淚的時候奉上我的衣袖,在她疼痛的時候吹拂她的傷口,在她感覺到寒冷的時候給她所有我能給她的溫度。
閣中金鴨香冷,紗幕低垂,玉鈎半褰鳳凰帷。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彼此相擁著,聽更漏暗度,看蘭燼凋落,任簾外雙燭融成淚,暗了榻前畫屏美人蕉,直到露冷月殘,星斗微茫,幽藍清光映紗窗。
這段安寧的光陰終結於拂曉時分。迭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夾雜著嘉慶子的聲音:「國舅夫人,公主尚未晨起,請在堂中稍候片刻……」
我立即放開公主,闊步走至帷幕外,而楊夫人剛好推門進來,四目相撞,都有一驚。
她皺起了眉頭,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之後移到了兀自輕擺著的簾幕上,猶豫一下之後,她疾步過去,猛地掀開。
公主坐在床沿,驚訝地轉頭看楊氏。
彼時她眉翠薄,宿妝殘,鬢雲低垂金釵斜,啼眼淚痕尤可見。
而且,很不妙地,她尚在做著披衣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