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宮中內命婦早早地來到了儀鳳閣外,依次排列好,等候公主出來,於庭中受冊印,入內都知也準時來到閣中,宣請公主服首飾、褕翟,而之後公主久久未現身,都知詫異之下又揚聲再請兩遍,卻也未見她有何反應。
苗賢妃在庭中統領內命婦,不便擅離,遂目示我,讓我進去看看。
我入內之前先問了公主門邊侍立的侍女,她們說公主早已梳妝好,但不知為何,又懶懶地躺下,也不肯著禮衣釵冠。
公主穿著襯褕翟的素紗中單,側身朝內躺在床上,髮髻由司飾精心梳過,倒仍是一絲不亂。
我過去輕聲喚她,她也沒有轉身,只是悶悶地說:「我不想行冊禮,你出去跟他們說,讓他們散了罷。」
我自然未從命,道:「公主欲免冊禮,之前便應力辭。而今諸臣及命婦皆已就位,公主閉門不出,是失禮之舉。」
「你道我之前沒有力辭過麼?是爹爹怎麼都不同意。」她側首看我,兩眸暗無神采,「我就是不想出去,你讓他們走,我不管了,大不了,回頭你幫我寫個謝罪的章疏交給爹爹。」
我微笑道:「臣只是伺候公主起居的內侍,草擬章疏不在微臣職責之中。」
「咦?你不是曾請我遷你為翰林學士麼?「公主起身,對我襝衽作萬福狀,道:「煩請梁內翰為本位草擬一篇謝罪表。」
我就著她話頭應對:「公主詔命於理不合,臣不敢代擬表章,謹封還詞頭,望公主恕罪。」
她撫掌笑:「你連朝中大臣那點臭脾氣都學會了!」
我但笑不語。她猶不死心,忽然又道:「你不是說,為我捉刀代筆寫字作文都是快樂的麼?你還說,你願意為我做所有我想讓你做的事……」
自那天晚上跟她說出這些話後,我們的關係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似比以前更親近,但彼此又都默契地不再去討論這事,這是她首次提及當日我的言語。隨著這話重現,雨夜中兩人相依的暖意好似春風拂過我心頭,那恬淡的喜悅如酒一般令人微醺,幸而,我殘存的理智尚能提醒我拒絕她的誘導。
「哦?臣這樣說過麼?」我若無其事地反問。
「當然,你當然說過!」她立即肯定。
我薄露笑意:「臣何時說的呢?」
「那天晚上,下著雨,我在哭,後來你進來……」她微怔,大概意識到了什麼,便住口不說了,瑩潔如細瓷的面上有一層緋色隱隱透出。
我故意忽略了她的異樣,輕描淡寫地說:「是麼?臣不記得了。」
然後轉首喚來門邊的笑靨兒和嘉慶子,吩咐道:「服侍公主更衣。」
「我說了要更衣麼?」公主不滿地頂我這一句。
我含笑應道:「兗國公主冊文是歐陽內翰寫的,臣猜公主一定會有興趣出去聽聽。」
「總不過是一些溢美之詞罷了,有什麼好聽的呢?」公主嘆了嘆氣,雖這樣說,卻還是任侍女將她扶到梳妝檯邊,戴上九翬四鳳冠,飾以九株首飾花,再穿上大袖連裳的深青褕翟,系白玉雙佩,加純朱雙大綬……
終於將那一層層隆重的服飾披戴上身,她對鏡自顧,忽然朝鏡中身後的我笑了:「瞧我這樣子,像不像七夕那天任人擺佈的磨喝樂?」
我無言以對。
她轉身正視我,以平靜的語氣說出一句令人感傷的話:「他們也把我當泥偶,包裝成一個花花綠綠的大禮物,然後,就該拿去送給那傻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