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繁塔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此刻他輕輕抽手,避開公主的碰觸,再退後兩步,欠身道:「託公主福,臣很好,謝公主掛念。」

他的舉止和語氣帶有明顯的疏離感,不由令公主愣了一下。我疑心這是因我在場,他有顧慮,遂避至門外,但也不敢走遠,便在門邊侍立等候。

因距離尚近,他們此後的對話仍能聽見。隨後先開口的仍是曹評,他禮貌而平靜地跟公主說:「公主,臣此次是來向你辭行的。臣將前往汜水,為曾祖守墓,以後恐再無拜謁公主的機會,故今日前來道別,望公主多珍重……」

他尚未說完,公主已十分震驚,顫聲問:「你要離開京師?為什麼?是誰讓你去的?爹爹麼?還是孃孃?」

曹評道:「公主別猜了,臣是心甘情願去的,並非為人所迫。」

公主並不相信,聲音裡已帶了哭音:「你為什麼要走?再等等,我會想辦法的……等爹爹身體再好些,我會求他成全我們……他對我很好,一定會答應的……」

「公主,」曹評打斷她,反問道:「你能確定姑父會同意你的請求麼?你能保證此前發生的那些不好的事不會重演麼?」

公主無言以對。曹評嘆了嘆氣,繼續說:「臣以前也曾像公主一樣,以為姑父寵愛公主,姑母又是皇后,若我們爭取,姑母從旁相勸,姑父一定會答應我們的請求。可是,如今再看,是我們把此事想得太單純了。」

公主還是沉默著,曹評又道:「那天從國子監回去,我把我們的事告訴了父母。我母親大驚失色,哭著直罵我不懂事,我父親倒沒懲罰我,只說了一句:‘如果官家肯把公主許給你,十年前他就已這樣做了。’然後,他轉身去書房,寫下了請求解官待罪的章疏……此後我家就被皇城司的人監視著了,出入的每一個人都會遭到盤查……姑父不豫,乃至說出‘皇后謀逆’之語,我們族人得訊,上下惶恐不安。在族長詢問之下,父親說出我的事,族長又悲又怒,不顧重疾在身,親自拄著柺杖走到我面前,說:‘此番若有差池,且不說你曾祖戎馬一生換來的曹氏百年尊榮將毀於你手,連曹氏上上下下數百條人命是否能保全都還不知呢!’」

「爹爹不會那樣做的!」公主駁道,「他那次說的只是病中譫言……」

「病中譫言其實跟酒後醉話一樣,多多少少都能流露一些內心的想法罷。」曹評道。他的語調一直是波瀾不興的,應是這些天想了很多,此時對公主說的只是心下得出的定論,「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姑母並不似我曾經以為的那樣,深得姑父信賴,穩坐中宮,不可動搖。而我的孟浪行為更加深了姑父對姑母的誤解,說不定,他會認為是姑母讓我來引誘公主的罷……」

公主連聲否認:「不,爹爹不會有這種想法……」然而,她那不假思索的話語卻顯得十分虛弱無力。

「你聽我說完,公主。」曹評止住她,此時聲音很柔和,相較之前的客氣疏離,多了幾分溫度,「我從未想到,我的家族會因我的行為受到如此大的影響……家中長輩焦慮憤怒,父親愁眉不展,母親終日哭泣,兄弟被禁足於家中,而曾幫我送傘給公主的妹妹被倉促地許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因為我父母認為,異日若有不測,那人的家族可以保全妹妹的性命……但是最難過的人,應該還是姑母,我無法想象面對姑父‘謀逆’的指責,她在宮中會是怎樣一種艱難處境。」

在停頓片刻之後,他又說:「我想,公主這期間的感受,只會比我更差罷。所以,公主,現在一切已經過去了,那就保持現狀,我們別再錯下去,不要再影響到那些我們所愛的人。」

「那麼你所愛的人,包括我麼?如果保持現狀,我就要嫁給那個愚笨惡俗的李瑋了,屆時我又該怎樣活下去?」公主當即問他。

曹評不語。而此時公主情緒驛動,忽然滿懷希望地說:「或者我們逃走,我們從這裡逃走,到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去……」

「公主!」曹評朗聲喚了她一聲,以提高少許的音調暗示她冷靜。然後,他說了一句令公主徹底沉默的話:「我很喜歡公主,但是,我更愛我的家人。」

語音由此而盡,塔內青煙幽浮,檻外雲水空流,我凝神傾聽,卻只聞見一些被剪碎的風聲斷斷續續地穿過了佛龕前的靜穆時光。

後來響起的,是一聲膝蓋點地的聲音,曹評朝公主下拜:「臣祝公主平安康樂,壽考綿鴻,永享遐福。」

禮畢,他闊步出門,在下樓之前,他朝我深深一揖,道:「梁先生,以後請多費心,照顧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