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準備回去,走了幾步後忍不住回頭,見張先生正自內關門,手扶房門兩翼,在合攏之前,他側首朝中宮的方向望去,目中淚光一點,意態蒼涼。
我一怔,隱隱覺得此中有何不妥,卻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何感覺。最後還是轉身,慢慢走了出去。
行至內東門下時,上方忽有什麼東西墜了下來,打中我的幞頭之後滾落於地。我垂視地面,看見一小塊泥狀物,再抬頭觀望,發現那是門廊樑上舊年燕巢散落的燕泥。
就在這剎那間,我悚然一驚,立即掉頭,飛速朝張先生居住跑去。
他房門緊閉,我高聲呼喚而不見他應聲,於是更不敢耽擱,退後兩步,縱身一踢,破門而入。
奔至內室,果然見到了我猜想的結果:梁垂白練,而張先生頭頸入環,已懸於梁下。
我當即上前,一面託抱住他雙足一面揚聲喚人來。周圍內侍頃刻而止,見此情景皆是大驚,忙七手八腳地把張先生解下,扶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須臾,見張先生咳嗽出聲,大家才鬆了口氣。待回過神來,又有人跑出去找太醫和通知在內東門小殿的宰執。
太醫很快趕到,救治一番後宣佈張先生已無大礙,開了方子,又囑咐了這幾日照顧他的細則,再收拾醫具,回去向宰執通報詳情。
張先生甦醒後,平日服侍他的小黃門皆淚落漣漣,問他為何出此下策。而他黯然閉目,側首向內,並不說任何話。
少頃,有立侍於內東門小殿的宦者來,傳訊道:「文相公請張先生至中書一敘。」
我與此前聞訊趕到的鄧保吉扶張先生起身,左右扶持,引他至中書省。這時其餘兩府官員大概還在內東門小殿中,中書內惟文彥博一人,一見張先生,他即出言問:「你做過主上所指的謀逆之事麼?」
張先生搖了搖頭。
文彥博又再質問:「既未做過,你為何在此非常時期行這等糊塗事,讓人以為你畏罪自裁?」
張先生垂目而不答,鄧保吉見狀,遂代為解釋:「因為官家語及皇后,平甫或許是自覺連累了中宮,所以……」
文彥博擺首,對張先生道:「天子有疾,所說的不過是病中譫言,你何至如是?」
見張先生仍不語,文彥博容色一肅,振袖指他,厲聲道:「你若死了,將使中宮何所自容?」
張先生立時抬首,似有所動。與文彥博默默對視片刻後,他向面前的宰相深深一揖,適才被損傷的咽喉發出殘破低啞的聲音:「茂則謝相公教誨。」
文彥博點點頭,喚過門外侍者,命道:「去請宮中眾位都知、副都知過來。」
很快地,眾大璫接踵而止。文彥博目示張茂則,當眾說:「今日之事已查清,所謂謀逆,是天子病中譫言,並非實情,茂則無罪。請都知告誡左右,勿妄作議論,日後若有流言傳出,定斬不貸!」
他神情嚴肅,顧眄有威,眾大璫不敢有違,皆伏首聽命。
文彥博再看張先生,面色緩和了許多,和言叮囑他道:「以後你還是去主上身邊伺候,務必盡心盡力,毋得輒離。」
張先生頷首答應。文彥博又召史志聰至面前,道:「請都知稟告皇后,兩府宰執想設醮於大慶殿,晝夜焚香,為君祈福。望皇后許可,於殿之西廡設幄榻,以備兩府留宿。」
設醮祈福應該只是個藉口,文相公必是見上躬不寧,故欲藉此留宿宮中,以待非常。
面對這個要求,史志聰遲疑著應道:「國朝故事,兩府無留宿殿中者……」
文彥博便又橫眉,朗聲道:「如今事態不同尋常,豈能再論故事!」
史志聰大驚,忙唯唯諾諾地答應了,領命而去。
文彥博這才揮手,讓眾人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