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垂目想想,最後選擇搖頭微笑,並特別轉顧我,笑意略略加深。
他可能也是想起了當年我因犯諱受罰之事。我再次向他欠身致謝,亦微笑著,心中對他不無感激。
那年任守忠甫升職,待下屬尤其嚴苛,抓住我不避上御名一事,欲殺一儆百,後經張先生相助,請皇后進言官家,寬恕了我。後來我做了入內內侍,常見帝后,此事他們也曾提起過,但都是輕描淡寫地用以說笑。今上一向宅心仁厚,不會真的因此為人定罪,今日對胡瑗也是這樣,世人眼中的重罪,他只是一笑而過。
我站直,繼續聽講。約莫半個時辰後,胡瑗掩卷小憩,今上賜講師、眾臣及生員茶湯,並特取了一盞,示意我奉與公主。我接過,回到御屏後,卻不見公主在那裡。
「公主回後殿更衣了。」侍候在屏風後的嘉慶子告訴我。
我略感不安,問她:「公主是一人出去的麼?」
嘉慶子回答:「帶著韻果兒和香櫞子去的。」
我擱下茶湯,先繞至殿外檢視——曹評果然已不在那裡。
速往後殿,並不見公主在內,我繼續疾行於國子監房舍之間,去尋找她。
此時,連負責灑掃的雜役都站在講殿外聽講,院中空空蕩蕩,十分安靜,連個可以詢問的人都沒有。走至竹林掩映的藏書院,才終於見到韻果兒和香櫞子的身影。
她們坐在藏書院外的花圃邊簸錢玩,見我過來,立即肅立,大概是被我的臉色嚇壞了,她們表情怯怯地,喚了聲:「梁先生。」
「公主呢?」我問她們。
她們猶豫著,最後一個轉首視院內,一個輕聲答說:「公主在裡面看書……」
我走進院中。房舍正廳的門是虛掩著的。我思忖許久,終於還是緩步入內。
正廳無藏書,但兩側都有深長的房間,排滿了一列列的書架。光線幽暗,又有書架遮擋,並不見公主身影。
我凝神細辨,依稀聽到左邊房中有細微的聲響,便輕輕地朝那側走去。
隨著我的移動,鱗次櫛比的書架徐徐自我身側退去,空氣中飄浮著陳年故紙的舊墨香氣,幾塊光斑從排列有序的小窗中投入室內,我依次穿行於其間,任那些零碎的光亮掠過我的臉,心情與此刻的視線一樣,忽明忽暗。
後來,我看見他們,著青衫的少女與白衣士子,站在房間最深處,展開一軸橫幅手卷,一人手持一端,手卷剛好蔽住了他們的臉,像是在一起閱覽。
但是真遺憾,他們不是那麼用功的學生。他們的手在顫,以致手卷向下滑,慢慢露出了他們的臉。
他們向對方側首,閉目,面含微笑,輕輕淺淺地,兩唇相觸,沒有持手卷的手互動繾綣於彼此腰際。
我不似多年前撞見柔儀殿中事那般驚訝。心中的猜測塵埃落定,人倒也隨之復歸安寧,只是一時無所適從,默然佇立於被他們忽略的空間中,許久才覺衫袖微涼。
最後我決定悄然離去。但甫一轉身,即意識到今日公主與曹評的任性會招致多麼嚴重的後果。
有兩個人,無聲地立於我身後——一臉冷肅的大宋皇帝,和相從隨侍的張茂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