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此時開口對諸夫人道:「富夫人年輕,又是初次入宮,聽不慣你們這樣的玩笑話,以後可別說了。」
諸夫人欠身稱是。皇后又微笑看富夫人:「不過夫人以後也須規勸馮學士,以後切勿再代人相親。雖然他原出於好意,欲為同僚定良緣,但對人家小娘子而言,此舉是刻意欺騙誤其終身,無異於恃美行兇了。」
恃美行兇?這倒是個別緻的說法。我再顧公主,見她怔怔地,大概也在想皇后的話。
富夫人欠身答應,皇后讓她入座,繼續觀宴。而公主忽然起身,朝外走去。我如常跟隨,到了殿外,她轉首盯著我,含怒道:「我要去更衣,不許跟著我!」
她已有淚盈眶,泫然欲墜。
我默然止步。她引袖拭淚,迅速跑離我視線。
我回到殿中。這室內依舊是衣香鬢影,歌舞昇平,此刻與皇后敘話的是幾位外戚夫人。皇后向李用和夫人楊氏問過了李瑋近況,又轉而問自己弟婦,曹佾夫人張氏:「許久不見兩位哥兒了,他們一向可好?」
張夫人微笑應道:「還是如往常一般,胡亂讀幾頁書,射幾支箭罷了,沒什麼出息。託娘娘福,官家皇恩浩蕩,前些天進大哥為供奉官,今日夫君也帶大哥入宮來朝賀謝恩了。」
皇后目露喜色,道:「大哥既也來了,何不讓他到此讓我見上一面?」
張夫人道:「臣妾也想讓他來此拜謝娘娘,只是他現在十四歲,半大不小的,亦不好當著諸位夫人之面入見。適才臣妾讓他朝賀儀式結束後先在後苑殿廊下候著,等宴罷,經娘娘宣召再進來。」
皇后笑道:「你這樣安排自然妥當,只是讓大哥在外枯等,豈不餓壞了他?」隨即轉顧張惟吉,讓他差人送些膳食給曹評。
皇后繼續和言問候戚里及重臣夫人,但我已無心再聽,盯著千枝宮燭,默默數著火焰跳動的次數,以此判斷公主離開的時間。
而她一直未歸。終於我放棄等待,喚了兩個小宮女,起身出門去尋找她。
宮女尋遍了附近內室,都不見公主在內。我不免憂慮,立即回儀鳳閣尋找,亦不見她身影。當下大急,疾步奔走於大內殿閣間,一心只想尋她回來。
過了許久,直到宮中華燈高懸,山棚光焰輝煌,仍未見公主一絲蹤跡。我最後走到後苑,頹然坐在瑤津池畔,怔忡著凝視山棚燈火映於水中的倒影,不知何去何從。
而此刻,忽見池上清波動,一葉扁舟自荷蓮垂楊處劃出,激起的微瀾揉碎了水中華燈金碧光影,輕悠悠地推那小舟遊至水中央。
舟上有兩人。舟頭坐著一位少女,處於舟尾的則是名少年。那少年閒把木棹,一壁徐徐撥水,一壁揚聲唱道:「畫鼓聲中昏又曉,時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淺歡風日好。齊揭調,神仙一曲漁家傲。」
唱至這裡,他輕俯身,自水中托起一盞宮人所放的蓮花狀小水燈,微笑著遞給面前少女,然後接著上闋唱:「綠水悠悠天杳杳,浮生豈得長年少。莫惜醉來開口笑。須通道,人間萬事何時了。」
月下煙斂澄波渺,那少年獨倚蘭棹,清歌縹緲,十四五歲光景,卻已是劍眉星目,楚楚風流年少。
而那少女幽幽注視著他,除了接過小水燈之時,一直靜默地坐著,並不說話。當波光燈影晃到她面上時,可見她目下有淚痕閃動。
我悄無聲息地站起,立於堤柳下,等少年把舟划到岸邊,然後向那少女欠身,溫言道:「公主,該回去了。」
公主站起來。那少年敏捷地跳到岸上,把舟繫好,再伸手給公主欲扶她。
幾乎與此同時,我亦向公主伸出了手。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選擇讓我扶。
待公主上了岸,我朝那少年一揖,道:「多謝曹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