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儀式結束後,皇帝會照例賜進士酒食,再賜狀元絲鞭駿馬,然後從金吾司撥七名禁衞、兩節前引,護衞狀元回進士聚集的期集所。是日黃昏,帝后則攜宮眷觀宴於昇平樓。
而帝后剛至樓上,尚未開宴,即有內侍進來,向今上稟報狀元遭遇:「官家,適才有東華門外禁衞報告,說狀元才出東華門,便有一群豪門奴僕騎著高頭大馬,團團圍住馮狀元,不由分說,就上前簇擁著狀元,強令改道,也不知把狀元引到哪裡去了。」
今上瞠目:「豈有此理,光天化日的,竟公然在宮門外劫持狀元!可知是哪家奴僕?」
內侍遲疑未答,倒是一旁的張貴妃頗不自在,輕咳一聲,朝今上欠身道:「官家,先前臣妾伯父曾派人來跟臣妾說,因讚賞馮狀元風采,故想請他去家中一敘。那些奴僕,想必便是他家的。雖然奴僕鹵莽了些,但伯父邀請,全出於善意,宴罷必會好好送他回去,請官家勿為狀元擔憂。」
張貴妃說的「伯父」即其從伯父張堯佐,算起來是她父親家族中與她血緣最近之人。這些年張貴妃得寵,屢次為張堯佐討封賞,使其官運亨通,三月中剛拜了權三司使,執掌財政大權,引得朝中官員側目。張堯佐方負宮掖勢,氣焰大熾,如今強邀狀元至其府中,自不會只是簡單的把酒敘談。
今上顯然也明白,略微沉吟,再問貴妃:「你那些從妹,有幾個正待字閨中罷?」
張貴妃賠笑道:「官家說的是,還有四個尚未出閣。」
今上淡淡一笑,淺飲杯中酒,不再多說。
張貴妃著意看他神色,試探著請求:「官家,既然狀元宴飲於臣妾伯父家中,可否賜些御酒給他,以示特恩寵異?」
今上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說:「亦無不可。」
張貴妃大喜,忙喚內侍精選御酒佳餚,送至張堯佐宅第。
其間眾嬪御默默看著,都不多話,宴罷才聚在一起私聊,很是鄙夷張堯佐行徑,說他定是想仗勢逼婚於狀元,既為女兒謀佳婿,又想拉攏這將來的朝中新貴,令其成為貴妃羽翼。
公主聽得一二句,也很擔心,悄悄問我:「馮狀元會答應麼?」
想起日間狀元參拜中宮的情形,我未多猶豫,給了她一個明確的答案:「不會。」
翌日傳來的訊息證明我判斷不差。張堯佐夫人一大早即入宮見張貴妃,據見到她的人說,當時她緊繃著臉,滿面寒霜。
她向貴妃哭訴的狀元拒婚之事經由寧華殿的宮人迅速流傳開來,去掉張夫人粉飾之詞,事情經過應是這樣:張家奴僕簇擁馮京至張堯佐宅第後,張堯佐與王贄笑臉相迎,邀他入席,再由王贄做媒議婚,欲請馮京娶張堯佐之女。張堯佐甚至還取出以前皇帝所賜的金帶,令人強行束於狀元腰上,說:「聖上亦有指婚之意。」又過片刻,宮中內侍持酒殽來,像是證實了「指婚」一說。但馮京並未點頭應允,張堯佐等得著急,索性把為女兒準備的奢華奩具一一列出,指給馮京看。馮京笑而不視,解下金帶還給張堯佐,道:「婚姻之事,須承父母之命。如今家慈不在都中,京不敢私定終身,還望張司使海涵。」
張堯佐說無妨,只須差人去馮京家鄉,請老夫人允許便妥,馮京卻笑道:「前日家慈使人傳信,說已為京議妥一門婚事。京不敢有違母親之命,但請張司使令擇高門,莫因京這寒微鄙陋之人誤了女公子好年華。」
張堯佐問馮母所聘是誰家女子,馮京說自己亦未盡知。張堯佐明白是他故意推辭,卻也莫可奈何,最後只得放他回去。
此後幾日,今上很快以一紙詔令表示了對此事的真正態度:以天章閣待制、吏部郎中王贄知洪州。
拒婚之事越發令狀元馮京美譽遠揚,據說連宮外百姓聽聞後都讚歎不已,許多豪門世家更遣媒人每日在馮京居所前守候求見,而他每次出去,總會被幾個繡球砸中冠服,因此今上不得不增多兵衞為其護衞。
不久後,我與公主在金明池邊目睹了全城追捧狀元郎的盛況。
那日,公主祖姑魏國大長公主在家中沐浴時不慎滑倒,傷及右肱。其子差人來報,今上聽說後即命皇后帶公主與苗淑儀前往大主宅探視,我隨公主同去。
魏國大長公主賢良和淑,一向待下人寬厚仁慈。見今上派來的內侍責其侍者奉主不周,立即對皇后說:「我已六十二歲了,早衰力弱,本不便行動,不慎滑倒,原非左右之過。請官家與皇后勿責罰他們。」
皇后遂令內侍勿責怪侍者,不再追究其責任。大主喚過公主,問了近況,又溫言囑她將來要善待駙馬及其家人,孝順舅姑,敬愛夫君等等。公主一一答應,但神情卻不甚嚴肅,像是不怎麼上心。
離開大主宅回宮,公主與皇后同乘一輛車輿,我乘馬伴行於車輿邊,苗淑儀宮車相隨於後。剛行至金明池,卻見大道前方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皇后車輿竟被堵住,不得前進。
皇后喚近侍前去打探。須臾,那近侍回來,道:「今日瓊林苑開聞喜宴,宴罷狀元及眾進士出來,在苑外等候的都人一湧而上爭睹其風采,更有不少富家出動擇婿車,所以把整條金明池前道路全塞住了。」
每屆進士唱名後數日,皇帝都會賜「聞喜宴」於瓊林苑,宴請新科進士,並遣內侍及部分官員作陪。而那日都人亦會聞風而動,守於道上觀看。家中有待嫁女兒的人往往會備車馬過來,見有年輕進士便上前攀談相邀,甚至強拉入車回家議婚,這類車輛便被稱為擇婿車。
往日宮眷出行,必是遊人注目的焦點,尤其是皇后車輿,行於道上時臣民雖恭敬地避於兩側,但都會忍不住抬頭舉目去探看,縱然很難一睹國母容顏,但看清車駕儀仗也是他們很期待的事。可今日景況大異,塞道之人竟不立刻避開,且並不怎麼打量皇后儀仗,而是一個個翹首向車輿前方望去,似有所待。
內侍開道不易,車駕移動困難,時停時行地又磨了一會兒。後來,聞見前方另有呵道聲起,遊人漸漸被摒開,終於讓出條道。而數名快行禁衞迎面走來,手持書有皇帝欽點狀元詔令的敕黃開道,其後黃幡雜沓,多至數十百面,各書詩一句於上,迎風招展。掠過如雲簇擁者,但見狀元馮京緩緩策馬而來,依然著黃衫綠袍,頭戴方形垂簷皂紗重戴,左右兩紫絲組為纓,垂結於頷下,襯得他顏如冠玉。
馮京見到皇后鳳輿,立即下馬,步行走近,在輿前鄭重下拜。
兩名隨行內人輕輕撥開鳳輿繡簾,讓隔著一重紗幕的皇后可以看清面前景象。
看了看馮京,再轉顧他身後與他同行的其餘進士,皇后溫和地問他:「狀元郎,你的簪戴宮花呢?」
幞頭簪花謂之簪戴。新科進士聞喜宴上,皇帝會遣中使賜宮花,令進士簪戴而歸。現在聞喜宴已散,一行綠衣郎皆簪有宮花,唯馮京重戴上空空如也。
馮京低首道:「適才有人自街邊樓上拋些什物下來,碰到臣冠子,把上面所簪的宮花打落了……」
「嗯?」皇后訝異道,「竟有人敢擲物擊打狀元郎?」
這時有名為狀元呵道的內侍上前跪下,含笑向皇后解釋:「娘娘,打中狀元郎冠子的,是後面樓上一位姑娘拋下的繡球。宮花被繡球打落,尚未墜到地上,已被街邊圍觀之人爭搶而去。」
我舉目一望,見街道兩側的樓上確有許多豪家貴邸所設的彩幕,想必那些妙齡女子便隱於其中縱觀狀元,這一日下來,馮京不知要被繡球打中多少回。
「狀元郎好風采。」皇后亦不禁笑,然後吩咐身邊內人,將車輿簷下的牡丹花摘一朵下來,給狀元簪上。
皇后出乘所用之輿比簷子稍增廣,花樣皆龍,三月中仍按汴京清明、寒食、花朝節風俗,在頂上以楊柳雜花裝簇,四垂遮映。現下所用花朵皆是今日於御苑新摘的,雖經半日,仍很嬌豔。
那垂於簷下的牡丹花是千葉左花,色紫葉密而齊如截,亦稱為「平頭紫」。內人摘了一朵簪於馮京重戴之側,馮京微微一笑,朝皇后再拜謝恩。
皇后含笑命他平身,待他避到一側,即令起駕回宮。繡簾垂下,車輿啟行,而公主卻還悄悄地褰起窗邊簾幕,睜大眼睛看馮京,唇角淺淺地揚起生動的弧度。
似認出了與他有半面之緣的公主,馮京莞爾,向她略略欠身,優雅的風度依舊無懈可擊。
回到宮中,皇后與公主、苗淑儀先去福寧殿,向今上覆命。說完魏國大長公主之事後,皇后又提及馮京,把萬人爭睹狀元、繡球打落宮花等情景都說了,聽得今上大笑,連連搖頭道:「遊個街都引出這許多事,以後可不能再點這麼俊的秀才做狀元了。」
話雖如此說,但他眼角唇際皆笑意,像是故意向外人抱怨自己優秀孩子那些不算缺點的缺點,語氣中有出自父母之心的寵溺。
大概是聯想起了駙馬李瑋,苗淑儀狀甚感慨,瞧著今上,半真半假地說:「官家也覺得馮狀元不錯罷?他若給個唐朝的皇帝遇見了,多半能被封為駙馬呢。」
今上微笑著,也半真半假地回答:「我倒也想封他做駙馬,但哪有第二個女兒?縱有,論搶綠衣郎做女婿的本事,我也比不過京中臣民,尤其是朝中那些老頭兒,實在爭不過他們呀!」
公主一直沉默地聽,並沒有插嘴,或許是源自由馮京喚醒的,少女的羞澀。回到儀鳳閣中後,她安靜地坐在鞦韆上低著頭思量許久,忽然嘆了口氣,問我:「那個李瑋,是不是真的又笨又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