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隻請考進去的那些吧?」公主笑道。
「沒錯。」張承照順勢奉承,「公主真是冰雪聰明,一猜就中!當時有個太子舍人,名叫李定的,也想參加進奏院的賽神會,但被蘇舜欽一口回絕,還笑對他說:‘食中無饅羅畢夾,座上安得有國舍虞比?’饅羅畢夾,是蕃人羊彘肉餅;國舍虞臺,指的是國子監博士、太子中舍、虞部、比部員外這些用來蔭補高官子弟的官職。言下之意是,我們宴會只請清流雅士,你這樣像蕃人肉餅那樣上不得檯面的高官子弟就不必參加了。」
公主大笑:「把人比作蕃人肉餅,這讓李定臉往哪擱呢……他咽不下這口氣,一定會報復了。」
張承照拍掌道:「可不是麼!李定懷恨在心,雖未去參加賽神會,卻在宴席中安插了眼線。那些館閣名士也不謹慎,酒酣之時,史館檢討王洙命人召兩軍女妓雜坐作樂,殿中丞、集賢校理王益柔更即興作了首《傲歌》,詩中有兩句說:‘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奴。’」
公主聽後頓現怒色,斥道:「想讓皇帝去扶他?這也真不像話!」
張承照旋即自擂一耳光,道:「臣一時不慎,直言轉述,請公主恕罪。」
這一句公主聽了尚且惱怒,今上聞說時的心情可想而知了。我此時欠身,勸公主說:「此乃王益柔少年狂語,原是無心之過。」
好在公主急於聽以後的事,倒沒就此多作計較,擺手說:「算了,反正後來他也吃到了苦頭。承照繼續說罷。」
張承照遵命,又道:「李定的眼線剛聽到這句就出去告訴了他,李定當即去找王拱辰,轉述此事。王拱辰迅速入宮面聖,舉報進奏院之事。官家大怒,立即命皇城司去捕捉宴會上的人。當時汴京街道上都是手持兵器、騎馬疾馳去捕人的內侍,臣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滿城喧然,大呼小叫的聲音連宮中都能聽到。」
「全捉到了?」公主睜大眼睛問。
「那當然,」張承照眉飛色舞地說,「那些館閣士人都是書生,哪能反抗!不一會就全被抓到牢裡去了。然後王拱辰率御史臺彈劾蘇舜欽監主自盜,王益柔謗訕周孔,王洙等人與妓|女雜坐之類,要求官家一一治罪,甚至請官家誅殺蘇舜欽和王益柔。而韓琦力諫,說陛下即位以來,未嘗做過誅殺士大夫這樣的事,一旦遽如此,必將驚駭物聽。」
公主點頭道:「他們雖然是狂妄放肆了點,但也不至於要讓他們掉腦袋。」
張承照道:「公主真不愧是皇帝女,與官家想的一樣。後來官家將蘇舜欽除名為民,其餘名士皆貶官外放,館閣頓時為之一空,好長一段時間內要修書、修史、解經都找不到合適的人,朝報也停了許久。因一時找不到那麼多進士中出類拔萃者補入館閣,官家又有意懲才士輕薄之弊,王拱辰之黨遂承意旨,援引了幾個樸純無能之人進去……」
公主忽然雙目一亮,問:「那個楊安國,就是這時候補進去的麼?」
張承照笑而頷首:「對,對,那個活寶就是這時補入館閣的。」
我一聽楊安國名字,也不禁想笑。這人才疏學淺,言行鄙樸,每次為今上講讀經義,常雜以俚下廛市之語,以致宮內侍臣中官,一見其舉止,已先發笑。一日,他為今上講解「一簞食一瓢飲」,操著滿口鄉音說:「顏回甚窮,家中只有一羅粟米飯,一葫蘆漿水。」另外一次,又講《論語》中「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一句。脩是幹脯,十條為一束。古人相見,必執贄為禮,束脩乃贄之薄者。這句話原是說,「從帶著束脩薄禮來求見的起,我從沒有不與教誨的」。而楊安國的解釋則是:「官家,昔日孔子教人,也須要錢的。」今上聞言一哂。翌日遍賜講官,其餘眾人皆懇辭不拜,唯楊安國坦然受之。這些事早在宮內傳為笑談,連今上在為公主講解《論語》時也曾含笑提及。
「此中可笑之人不只有楊安國,」張承照又道,「館閣內剩下的彭乘也是個妙人啊!進奏院之事後,翰林學士出了個缺,官家想從館閣文臣中選一個補進去,實在找不到太好的,就挑了年紀最大的彭乘。後來他為官家擬文章誥命,遣詞用句尤為可笑。有次一位守邊關的元帥請求朝覲,官家召來彭乘,跟他說了自己的意思,讓他草詔回覆,後來彭乘在批答之詔中這樣寫:‘當俟蕭蕭之候,爰堪靡靡之行。’」
公主大為不解,顰眉問我:「這句話好晦澀,是什麼意思呢?懷吉你能懂麼?」
我微笑道:「臣也只能猜測。或許他是想說,等天氣涼了便可啟程。」
張承照笑道:「就是這意思。官家的原話是:‘等到秋涼時,你就回來罷。’這詔書傳出後,生生笑倒了幾個翰林學士。那彭乘還挺愛用這一句式的呢。後來大臣田況知成都府,那時西蜀正在鬧災荒,田況剛入險峻的劍門關即發倉賑濟,然後上表待罪,彭乘又擬詔批答說:‘才度巖巖之險,便興惻惻之情。’又成一時笑料。今年彭乘得病死了,他的同僚王琪為他寫輓詞,還忍不住譏笑了他一下,在輓詞中寫道:‘最是蕭蕭句,無人繼後風。’」
公主伏案笑了半晌,才道:「原來這幾年翰林學士中也混有這樣的烏合之眾。追究起來,也是那王拱辰的錯。」
也正因這點,令王拱辰更為天下才子名士所指摘。國朝頗重文章詞學之士,鑑於真宗朝館閣中有不少學識浮淺之人,今上特意指示:「館職當用文學之士名實相稱者居之。」為此提高入館閣的條件,一時所選皆為天下精英,故本朝人才輩出,許多大臣既有政聲,亦有文名,足以流芳千古,為國名臣。而進奏院之事導致館閣取士原則更改,雖多了純樸持重之人,但殊無靈氣,凡解經,不過釋訓詁而已,更有楊安國彭乘之徒混跡其中,長此以往,於國於社稷總是不利的。
但這些話我只是在心裡想想,並未跟公主說。她與張承照笑語一陣,忽然又問:「但那王拱辰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權力,想害誰就害誰呢?」
「因為他那時是御史中丞,就是負責監察百官的呀。」張承照回答,「御史臺的職權是糾察百官,肅正紀綱,規諫皇帝,參議朝政和審理刑獄。朝廷還規定,御史若百日內不指摘時政,即罷為外官。就算王拱辰與別的官兒沒私怨,他也得找人來彈劾,所以沒事千萬別得罪御史……說起百日言事的規矩,朝中還另有個笑話:御史王平上任將滿百日,還未言事。同僚都很驚訝,但想一想,又說:‘或許王御史是有待而發,若進言,必是論大事。’有一日,終於聽說他進劄子彈劾了,大夥奔走相告,一起悄悄找來他的劄子拜讀學習,卻見他所彈的竟是御膳中有髮絲之事。他的彈詞還這樣寫:‘是何穆若之容,忽睹卷如之狀。’」
剛一說完,張承照自己先就大笑起來,而公主未完全明白,一邊吃青梅果子一邊轉而問我:「他的彈詞是什麼意思?」
我含笑答:「他是說,皇帝正準備進膳,御容多麼肅穆莊重,不料忽然看見一根頭髮絲在碗碟中安然盤卷著。」
公主當即開口笑,不意被未嚥下的青梅嗆了一下,連連咳嗽。我正欲過去照料,張承照已搶在前頭為她輕拍背部,並端茶送水。
公主喘過氣來,道:「以前館閣中人說臺官不稱職,原來並非無理指責呀!」
張承照應道:「那是!若不是臺官自己確有不足之處,歐陽修與他那些館閣朋友也不至於頻頻拿這點說事。」
公主又笑道:「說起來,雲娘關注的事也跟王御史差不多呢。如果我不好好吃飯,她就會向我姐姐進言彈劾。等下回,我也讓爹爹封她做御史。」
雲娘即她的乳母韓氏。很快聯想到苗淑儀,公主又說:「姐姐也是呀,如果覺得我不聽她的話,就會去向爹爹或孃孃彈劾我……不過她的官兒比雲娘大,就封她做御史中丞吧。」
我聞言低首笑,公主看著我,故做嚴肅狀:「你笑什麼?你也常幹壞事,有時我不想寫字讀書,你也會去告訴我姐姐……可以算是個侍御史知雜事。」
我收斂笑意,朝她畢恭畢敬地躬身,道:「公主,請恕臣直言。臣竊以為,公主遷臣為翰林學士更為妥當。」
「為何?」公主問。
我回答:「因為臣要隨時準備應對公主垂詢,為公主講解經義,更每日值宿,不時受命為公主代擬內製文章詩詞……」
「咚」,一聲輕響,是公主把一枚青梅擲到我兩眉之間。「你又在拿我取笑!」她嗔道,但那一抹佯裝的怒意,很快消失在其後笑靨中。
我撫著眉心只是笑。她凝視我片刻,忽然說:「不過,懷吉,你那麼好學,如果沒有入宮,今年你十八歲,也可以去考狀元了罷?如果舉進士,要做翰林學士真是不難的。」
我笑容消散,心中五味雜陳,不辨悲喜。
公主再展開那張朝報,看著上面的奏名進士名單,又微笑道:「但是如果那樣,我就不會認識你了。或許只能在爹爹御集英殿召見新科進士時,登上太清樓遠遠地看你一眼,在心裡想:‘這個狀元郎還挺好看的。’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