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連襟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她一愣:「什麼?」

我提醒她:「深呼吸。」

公主不由失笑,怒意退了些去。

我轉首對張承照道:「他們雖蠻橫,但你也未必無一點錯罷?必是你看他們只是小黃門,用呵斥的語氣命他們讓道,才激起他們不滿的。」

張承照有一抹轉瞬即逝的羞赧,然後還想狡辯,我揚手示意他閉嘴,道:「我請求苗娘子調你過來,可不是想讓你為公主惹是生非。後宮與別處不同,一點小事,都可能鬧得無法收拾。若你不知收斂,妄圖借公主聲勢四處招搖,不如從哪裡來回哪裡去罷。」

這是我首次以如此嚴厲的語氣跟他說話。他愣怔了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公主,哀求道:「公主……」

公主此刻似乎也明白了,作勢深呼吸,然後笑對張承照道:「爹爹讓我生氣的時候深呼吸,再想一想。現在我想通了,不生氣了。」

張承照頗失望,也不再哭了,看看公主,再轉顧我,忽然又說:「其實,我是想起當年張娘子和賈婆婆陷害你的事,才更咽不下這口氣。大家都是辛苦為公主做事,憑什麼要被她們打來罵去往死裡整呀!」

公主聽了這話,眼睛又睜大了:「你說什麼?張娘子和賈婆婆陷害過懷吉?」

張承照立即響亮地說是,我想制止他,但公主卻轉而命我住嘴,令張承照說下去,於是他不顧我阻攔,把當年琉璃盞之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公主。

公主聽後很安靜,沒有明顯的怒氣,垂下眼簾思索片刻,忽然追問張承照今日之事:「賈婆婆說你碰倒的箱子裡裝的是宮裡也沒有的寶貝,你可知道是什麼?」

張承照回答說:「後來她開啟檢視過,是一個醬紅釉色的大花瓶。」

「醬紅釉色?」公主想想,道:「莫不是定州紅瓷器?聽說定窯瓷器紅色的極少,燒製不易,顏色深淺極難把握,所以很貴重。爹爹不欲宮中用物過奢,已下令不許定州進貢紅瓷器。張娘子這花瓶又是從何而來?」

張承照道:「瞧那架勢應是從宮外運來的……也許是她那從伯父張堯佐尋來討好她的罷。」

公主不語,眼眸悠悠轉動著打量四周,須臾,笑著吩咐張承照:「你去後苑給我摘一束梨花,然後再找個白色的粗瓷花瓶插上。」

張承照愣了一下:「用白色的粗瓷花瓶?」

「對。」公主道:「花瓶越難看越好……最好有破損的缺口,如果沒有,你就砸一個出來。」

張承照迅速摘來梨花,但尋那符合公主條件的花瓶倒頗費工時。最後終於跑出去,在一個廚娘的房間裡找到了,砸好公主需要的缺口,歡歡喜喜地插上梨花獻給公主。

公主把這花瓶擺在閣內最顯眼的地方,以致今上一進來時就發現了。

「這梨花開得倒好,只是瓶子不配。」今上說,「花跟瓶子都是白的,但又不是一個色調,花兒雪白,越發顯得瓶子髒,且又有缺口,甚是礙眼。快去換一個罷。」

「女兒哪有可換的花瓶!」公主沒好氣地回答,「爹爹明明有好的定州紅瓷花瓶卻不給我。」

今上奇道:「爹爹哪裡有定州紅瓷花瓶了?福寧殿你常去,難道曾在那裡看見過麼?」

「福寧殿是沒有,但寧華殿有呀!」公主拉著父親的袖子嗔道,「爹爹偏心,賜定州紅瓷花瓶給張娘子卻不給女兒,女兒當然只好隨意找個破花瓶來插花了。」

今上眉頭一皺:「寧華殿有定州紅瓷器?」

公主點頭:「是呀,很多人都看見了。」

今上驟然起身,邁步出門。公主追過去,待不見父親身影,即回頭顧我,俏皮地朝我吐了吐舌頭。

翌日,宮中所有人都聽說了今上在貴妃閣中怒砸定州紅瓷器的訊息。

據說今上一進寧華殿貴妃閣即四處打量,似在找尋什麼。後來看見張貴妃剛擺出來的紅瓷花瓶,問她此物從何而來,張貴妃回答說是王拱辰所獻,今上大怒,斥她道:「我曾告誡你勿通臣僚饋送,你為何不聽!」言罷即提起柱斧將花瓶砸碎。張貴妃嚇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謝罪,今上便讓她跪著,好半天后才讓她起來。

「爹爹會這樣生氣,我都沒想到。」公主後來對我說,「其實我只是想讓他罵張娘子奢侈,會引來宮中人效仿,不許她用那花瓶,給她添添堵,也給你出出氣。」

我為她拈去附在她眉梢的一點飛絮:「公主不必為臣做這些事。琉璃盞之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何況當時,也並未對臣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公主擺首道:「可是,一想到她那樣欺負你,我就很生氣,比她欺負我時還生氣。」然後,她一握我的手,認真地說,「以後誰再欺負你,一定要讓我知道。我知道你會深呼吸,可是我就是想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