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那日,今上率宮眷駕幸宣德樓觀燈,宮中張鳳燭龍燈,燦然如畫,奇偉萬狀,依稀如宮城外燈展盛況。
慶曆八年為閏年,有閏正月。今上正月時觀燈頗有興致,欲於閏正月十五再在禁中張燈,重現上元盛景,便在月初一次宴集上與眾宮眷提起。
張美人先叫好,眾娘子亦表贊同,連公主都拍著手笑道:「好啊好啊,上個月的花燈我還沒瞧夠呢!」
皇后卻肅然起身,朝今上下拜道:「上元本是一年一度的節日,本無必要一年中相慶兩次,且每次張燈花銷甚巨,若再行一回,實屬鋪張之舉。陛下常戒我等用度勿侈靡,若張燈之事傳至宮外,上行下效,勞民傷財,豈非更有悖陛下聖意?故臣妾斗膽,望陛下收回成命。」
今上此前的笑容似被皇后寥寥數語凍住了,表情略顯僵硬,沉默良久他才又微笑開來,雙手攙起皇后說:「多謝皇后直言進諫。朕這念頭是欠斟酌,張燈之事不必再提。」
到了閏正月十五那一天,宮中果然無特別的慶祝遊幸之類事,今上只召了皇后、公主,及幾位親近的嬪御入福寧殿,品鑑書待詔李唐卿所撰的飛白書。
飛白為八體書之一,始於蔡邕,工於王羲之父子與蕭子云,大盛於本朝,筆畫線條扁平,中間夾有絲絲白痕,若絲髮露白,筆勢飛舉。要使枯筆生飛白,在書寫過程中須嚴格控制好力度,露白處太過稀疏或粗闊都是不可取的,而筆畫中以點最難工。
今上對騎射擊鞠等事並無多大興趣,平日惟親翰墨,尤擅飛白,見李唐卿所撰飛白書皆選帶點之字,共計三百點,且每字寫法均不同,三百點各具形態,不由目露嘉許之色,指著李氏飛白問公主:「徽柔,這字寫得如何?」
公主瞠目道:「原來飛白的點可以有這麼多種寫法呀!飛白以點畫象物形,他寫出這三百點,可以說是窮盡物象了罷。」
今上含笑不語,命取筆墨,隨即提筆親書一「清」字,依然是飛白,蒼勁渾樸,其中三點奇絕,又出李唐卿三百點之外,旁觀者無不讚嘆。
此字寫罷,今上並不擱筆,而是二指銜筆往皇后處一送,目蘊邀約意。
皇后欣然接過,搵墨提筆,在「清」字之後再書一「淨」字,跡婉勢遒,而兩點又有不同。
眾人歎服,齊聲道好,而今上則未開口,含笑走至皇后身後,微微俯身,右手把住皇后握筆的手,引她運腕,二人面頰於此間輕輕相觸,待旁觀之人回過神來,紙上那「淨」字二點之間又多了一點。
那一點勢若飛旋,更在此前五點之上。
點罷這一筆,今上並非立即鬆手,尤握著皇后手,側頭溫柔地看她。而皇后亦轉顧他,夫婦相視一笑。
今上此刻凝視皇后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在我印象中,他亦未曾用這種目光看過苗淑儀等嬪御。「溫柔」二字其實並不足以形容此狀,他與皇后相視之際,目色澄淨,眼底通明,彷彿都能探到彼此心裡去,那一笑又如此默契,似多少深意盡在不言中。
於是,憶及當年公主夜語所言皇后事,我不禁想,其實皇后未必是那麼「窮」的罷。
但隨即想起此前今上納範姑娘之事,以及他反問苗娘子的「你定要天下戚里皆姓曹」,我又有些糊塗,看不懂他對皇后到底是何態度。
皇后似乎一直以來都不曾獲過盛寵,甚至今上當初想立的皇后也不是她,這在宮中並非秘密。
今上的元配皇后郭氏為章獻太后選立,今上並不怎麼喜歡。當時今上專寵另一位美人張氏,張氏薨後又寵尚、楊二美人,郭後憤懣,與二美人屢有爭執。一次,尚美人在今上面前對皇后有牴觸之語,皇后大怒,上前批美人頰,今上為美人遮擋,郭皇后收手不及,不慎誤批今上脖頸。那時章獻太后已崩,今上再無顧忌,遂怒而廢后,詔封郭氏為淨妃、玉京衝妙仙師,賜名清悟,出居宮外。
群臣反對今上在現有嬪御中選立繼後,說以妾為妻,嫡庶倒置,萬萬不可。廢后不久,今上詔聘曹彬孫女入宮,但並未立即封后。那時今上屬意於一位絕色美人,壽州茶商陳氏女,但諸臣接連上疏,不許今上「以賤者正位中宮」。
陳氏女父親號「子城」,「子城使」原是衙吏侍衞職官名。當時的勾當御藥院宦官閻士良求見今上,問他可知子城使是什麼官,今上說不知,閻士良遂道:「子城使,乃大臣家奴僕官名。陛下若納奴僕之女為後,豈不愧對公卿大夫?」今上醒悟,命陳氏女出宮,最後選立世家女曹氏為後。
「皇后的飛白是入宮後才練的,」苗淑儀後來告訴我,「偶有服侍官家寫字的機會她就睜大眼睛默默地看,回到自己閣中便夜以繼日地反覆練習。有天官家經過她居處,見她正在房中揮毫練飛白,字也寫得灑脫可愛,官家一時有了興致,手把手再教她。幾天後,便詔立她為皇后了。」
帝后的情意生於飛白中,故在今上看來,皇后最動人心處,是現於揮毫之時罷。
此後三日,今上皆留皇后宿於福寧殿中。
聽到這訊息,我竟然有些開心。
今上肯接納皇后諫言,又與皇后日益親近,那麼將來皇后跟他提秋和出宮之事,他應不會拒絕。
上元節前我已轉告崔白皇后的答覆,目前看來,一切水到渠成,似乎所有事都在朝著那個預定的方向完美地進展著。
但不知為何,還在這樣想著時,我的心忽然毫無理由地「怦怦」跳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