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盜甥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我勉強一笑,只盼將話題自我身上引開:「那官家呢?他怎樣看歐陽修之事?」

「聽學士們說,官家也很惱火。原本,他是很欣賞歐陽修的才氣的,重用他為諫官不說,還特意囑咐我們,一旦歐陽學士有新作,無論是否屬內製,都要找來上呈給他。如今出了這事,官家自不免震怒。據說在朝堂上乍聞此事,官家的臉色唰地沉下來,半晌沒發一言。」說到這裡,張承照反問我:「你見官家的機會可不少,怎沒見他提起?」

我擺首道:「我是在公主身邊伺候,這類事,官家怎會跟公主提及。」

「那也沒跟娘子們提起?」張承照忽又來了興致,「你有沒聽說,張娘子可能也會向歐陽修的井中砸塊石頭?」

「張娘子?」我詫異道,「應該不會罷。出了梳頭夫人的事後,皇后還特意告誡眾夫人勿涉政事,何況張娘子與歐陽修應無嫌隙罷?」

張承照嘿嘿一笑,問我:「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張娘子生八公主時,歐陽修曾上疏,名為《論美人張氏恩寵宜加以裁損》?」

經他提醒我才想起,確有此事。那時八公主幼悟降生,官家命於左藏庫取綾羅八千匹。時逢嚴冬,染院工匠為完成皇命,不得不於大雪苦寒之際敲冰取水,染練供應。歐陽修得知後立即上疏,不但譴責此事,更進而提出內降張美人親戚恩澤太頻,認為這是「有汙聖德之事」,「難避天譴」,希望官家防微杜漸,早為裁損。

依張美人秉性,對此耿耿於懷並非不可能。我問張承照:「雖則如此,但張娘子身在後宮,欲插手此事必為官家所忌,她又能如何幹涉?」

「你難道不知麼,」張承照一指中書門下方向,「賈相公認了張娘子的養母做姑姑。」

張美人的養母名為賈成,亦居於宮中,仗恃美人得寵於上,便狐假虎威,言行甚囂張,宮中人稱「賈婆婆」。宰相賈昌朝與其同姓,遂認她為姑姑,平日多有往來。這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沒將之與歐陽修的事聯絡在一起。

「張娘子想做那麼一點點事大可不必自己出手,通過賈婆婆知會賈相公一聲便行了。」張承照說,「這次賈相公對歐陽修這樣狠,未必沒獲張娘子授意罷?聽說現在賈相公在向官家請求,要他派王昭明去與蘇安世共審歐陽修的案子,這個點子,只怕也是張娘子出的。」

王昭明?我暗暗感嘆,歐陽學士真是禍不單行,往日為人狷介,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身陷困境,那些潛在的落井下石者便一個個迅速浮出水面了。

此前歐陽修任河北都轉運按察使,今上欲令近侍王昭明同往,共監河北水利漕運,歐陽修卻堅決拒絕,說侍從之臣出使,向來無內侍同行的例子,「臣實恥之」。今上亦從其所請,沒讓王昭明去。這對王昭明來說,顯然是件難堪之事,如今賈昌朝要求派他去審案,分明是想讓他公報私仇,令歐陽修萬劫不復。

我問張承照:「官家會讓王先生去麼?」

張承照笑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瞧你這入內高班怎麼當的?自己後省的事都不知道,還跑來前省問我!」

我赧然笑,發現自己對這類事還真是後知後覺。宮中風雲變幻,我卻反應遲鈍,居然稀裡糊塗地做到入內高班,也算是異數了。

抄完端午帖子,我向張承照道別,準備回儀鳳閣,他堅持要送我,直送我到內東門。自從我調到後省之後,每次來看他,都會感到他對我態度友善更甚以往,帶有種微妙的殷勤。我不禁想,他實在是個很適合在宮中生存的人。

我們在內東門司附近偶遇適才提到的賈婆婆。彼時她自外歸來,在內東門前下轎,尾隨她的小黃門過來相扶,掀簾時莽撞了些,手無意中碰到賈婆婆頭上沉重的冠子,立馬就被她甩了個大耳刮子:「作死的小潑皮!敢情你娘生你時手沒包好,生下你這犯羊癲風的賤爪子!」

那小黃門不敢爭辯,立即跪下謝罪。賈婆婆卻還不解氣,一壁罵罵咧咧,一壁伸出留著二寸長指甲的手去掐那小黃門耳朵。小黃門疼得伸脖皺眉,齜牙咧嘴,但還是竭力笑著,道:「是小的不對,婆婆容小的自己掌嘴,別折了婆婆的指甲。」

他這一抬頭,我倒愣了愣,認出他正是當初要我代送琉璃盞的小黃門。

賈婆婆終於鬆手,小黃門繼續跪著,開始一下一下打自己的臉。賈婆婆不再管他,自己往內宮走,其間經過我身邊,瞥了我一眼。我朝她略略躬身,她若無其事地笑笑,道:「哦,是梁高班……代老身向福康公主請安。」

她扭動著臃腫的身軀揚長而去。待其行遠,我走到仍在跪地掌嘴的小黃門身邊,說:「她走了,你回去罷。」

他仰首看我,當即大驚失色,爬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張承照見狀問我原因,我遂告訴他此人即給我琉璃盞之人,張承照嘆道:「幸虧你現在跟了個好主子。你有公主護著,公主有官家護著,她們才會放過你……瞧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日後公主閣中若有差事做,你便薦我過去罷。這前省真是越待越沒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