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司飾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她說的話想必眾嬪御中是有人想附和的,但又都知官家一向善待諫官,李司飾語鋒卻直指諸臣,故不敢貿然開口,一個個著意看今上臉色。

而今上直坐著,目光落在面前鏡中,淡淡凝視李司飾,眼底波瀾不興,難以窺知他心思。直至頭髮梳好,始終未發一語。

李司飾未覺有異,取了幞頭為官家加上,站在他身後,一雙鳳眼懶洋洋地斜睨向鏡內今上清雋的臉,又問:「官家真要按他們說的做麼?」

今上道:「臺諫之言,豈敢不行。」

李司飾又笑笑,一邊漫不經心地收拾奩具,一邊說:「若果真要裁減宮人,請以奴家為首。」

她自然不會想出宮,這樣說,無非是自恃得寵於官家,刻意凌蔑臺諫議論罷了。

今上聞言遽然起身,冷麵下令:「請司宮令攜宮籍過後苑。」

言罷拂袖入內更衣,留下一干嬪御面面相覷。

待與眾人到了後苑,皇后命開宴,今上卻示意暫且延後,先讓總領尚書內省的司宮令奉上宮籍名冊,自己御筆親點,在其上勾劃。良久,降旨:「自司飾李氏以下三十人盡放出宮。」

旨意既下,皇后再請今上入席,今上卻不應,但問:「她們出宮了麼?」

皇后嘆息,轉而命任守忠即刻遣那三十人出宮。待內東門司回奏宮人悉數離宮,今上才入席進膳。

經此變故,席間笑語略有些滯澀,無人敢就此發問。

面對滿座宗親貴戚,今上才薄露笑意,逐一問候位高行尊者,與年幼者也多有交談,皇后亦從旁引導話題,氣氛方又活躍起來。

此間皇后命人奉上定額外禮品若干,再分賜宴中眾人。其中有幾斛廣州進獻的番商沒官珍珠,淨白瑩潤,形態正圓,各斛珠子大小各異,按順序看去,依次增大,但每斛內的卻又勻淨如一。

眾人嘖嘖讚歎,幾位嬪御忍不住托起珍珠細賞,愛不釋手。

張美人心情鬱結,懨懨地在閣中躺了十數日,今夜也是勉強來的,膚色蒼白,容顏消瘦,走起路來顫巍巍,有西子捧心之態。但此刻見了珍珠,原本死水一般的眸心也漾起一層漣漪,輕飄飄地走了過去,蓮步依依,在斛珠左右流連。

但見珠光映亮她憔悴容色,今上似有些感傷,當即宣佈:「這幾斛珠子賜與張美人。」

待到曲終宴罷,宗室貴戚皆離去,只餘公主與幾名親近嬪御在側時,皇后問今上:「梳頭夫人是官家所愛,官家卻為何將她列作第一名,遣她出宮?」

今上答道:「此人勸我拒諫,豈宜置於左右。」

皇后淡然笑,略略欠身:「陛下聖明。」

諸嬪御亦隨之稱頌,惟苗昭容隨後笑道:「但如今逐了梳頭夫人,司飾一職出了缺事倒小,可又要麻煩皇后費心想,該換誰為官家梳頭了。」

俞婕妤道:「尚服局不是還有位陳司飾麼?」

苗昭容擺首道:「陳司飾的妝品製得倒是好,可惜不會導引術,梳的髮式也不見佳。」

「給我梳頭的丫頭倒還不錯,」原本沉默的張美人忽插言道:「會導引術,頭髮也梳得好,手腳輕,梳完髮絲都不會掉幾根。」

有意無意地掠官家一眼,張美人又補充道:「就是官家見過的許靜奴,今年十六歲了。」

「妾倒也有個人選,想推薦給官家,」俞婕妤朝今上微笑,又轉向皇后說:「還須皇后定奪。司飾內人顧採兒,十八歲。最近是她在為妾梳頭,手藝自不必說,最重要是人品好,極穩重,說話行事絕不會像梳頭夫人那樣輕佻。在官家左右侍奉的人,模樣出眾自然是好,但最怕有色無德。」

「呵。」張美人嗤笑,冷瞥婕妤,意極輕蔑。

苗昭容輕搖團扇,此刻不緊不慢地開口:「妾也想到一人。心思細,技藝好,為人更是極妥當,官家皇后都是認得的。」

皇后很快明白她所指:「秋和?」

「正是。」苗昭容手執團扇朝皇后欠身,道:「秋和雖然年紀還小,但精通導引術,清晨經她梳一次頭,整天都神清氣順。給妾梳髮,又常有奇思妙想,做的髮式新穎別緻。至於人本身,官家皇后都看在眼裡,妾也就不多說了。」

皇后沒表態,轉顧今上,問他:「官家意下如何?」

今上沉吟,最後如此決定:「讓這三人均作準備,隨後兩月依舊為娘子們梳頭。七夕那天,我看誰給娘子梳的頭好,便升誰為司飾,選作梳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