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今上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秋和輕聲答道:「她們年紀尚幼,用香料總是不好的。」

今上聞言又笑了:「你自己也才多大呢……滿十四了麼?」

秋和略顯猶豫,卻也只能如實答:「還差兩月。」

今上頷首,道:「回頭我告訴楚尚服,讓她調兩個十六七的內人給你使喚,試香藥之類的事就命她們做罷。」

秋和拜謝,但卻未順勢接受:「秋和謝官家恩典。只是秋和膚質不好,對香藥敏感,故最適宜充當試藥者。香藥若秋和都可用,便不會有損諸位娘子肌膚。如果換別人試藥,她們膚質若強過娘子,香藥的些微毒性沒在她們身上顯現出來,給娘子們用了豈非大大不妥?還望官家收回成命,試藥之事還是交給秋和做罷。」

今上嘆嘆氣,轉首對苗昭容笑道:「這可如何是好?咱們想幫她也幫不上。」

苗昭容笑而看秋和:「這孩子,看來非得請官家把你調離尚服局才行了。」

秋和忙擺首:「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今上與苗昭容相視而笑,亦不就此話題談下去,轉言道:「快起來。我見席上有銅錢,你與徽柔剛才是在簸錢麼?繼續玩罷。」

秋和再次謝過官家,起身還席,公主也過去,又開始與她簸錢。

秋和手異常靈巧,動作優美輕柔。公主撒子時總是嘩啦啦地弄出很大聲響,而她則不,每次拋撒接子聲音都清脆而不刺耳,纖手翻飛如蝴蝶,那沉甸甸的銅錢在她的挑撥下竟也有了落葉般的輕盈,隨她手勢起伏,上下飄遊旋舞,把一串單調重複的動作演繹得很是好看。

今上坐在一旁抬眼漫看,間或與苗昭容閒聊三五句,眸光卻總會悠悠迴轉到那兩個簸錢的女孩身上,唇角含笑,目中脈脈,盡是愛憐。

這日他也曾注意到面生的我,經苗昭容介紹,他很快記起富弼一事。

「懷吉,這名字不錯。」他微笑著問我,「是你原名還是入宮後改的?」

「入宮後改的,」我回答,又補充說,「這名是張平甫先生給我取的。」

「茂則?」今上語氣有些異樣,然後是一陣短促,但足以令我察覺的沉默。

我心下忐忑,不知哪裡答錯,但今上旋即神色如常,溫言道:「既來了這裡,旁的事不必再管,少結交苗娘子閣分外的人,只服侍好公主便好。」

我答應,他遂讓我退下,未再說什麼。

晌午過後,秋和欲告辭,卻又被苗昭容的幾名侍女挽住,紛紛要向她學新發式,秋和少不得一一教她們,半日時光又這樣消磨過去。苗昭容留她在閣內用晚膳,待她終於可以回居處時天已盡黑。

我主動請命送她出門,迅速回房取了崔白的《秋浦蓉賓圖》藏在袖中,再提了燈籠帶她離開。

走出嬪妃宮院門,見四下無人,我才取出畫軸,告訴她崔白離畫院時所託之事。她接過畫軸,面呈淺笑,目中卻有淚盈眶。

「崔公子……還會回來麼?」她低聲問我。

我從她略帶顫音的話語裡聞到憂傷的味道,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為了不致她失望,我只能答:「也許……以後會吧。」

她勉強笑笑,謝過我,然後匆匆道別,緊摟著畫軸離開,一轉身,右臂即微微一抬,應是在拭淚。

此後秋和仍是經常來儀鳳閣,亦常去俞婕妤處,皇后偶爾也會叫她過去。終日這樣忙碌,破曉前便入內宮,往往又要到天黑才歸,難怪以前總尋她不到。

某日又在儀鳳閣待到很晚,依然是我送她出內宮。她那時顯得十分疲憊,面色青白,走路也略有些搖晃,我問她要不要歇歇再走,她說不礙事,連催我回去。我最後雖停步,終究有些擔心,一直目送她。

她走到皇儀門前,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我飛奔過去,見她意識模糊,左右又無內人經過,我便抱起她,欲送她去尚藥局。

那是一段較遠的路程。其間經過內東門司,恰逢張茂則先生自內走出。

他看見我們,頗驚訝,問了緣故,然後以兩指探秋和脈搏,須臾,道:「倒無大礙。你這樣抱她去尚藥局太辛苦,不如進來,我給她施以針灸,應該很快會好。」

帶我們到內東門司廂房內,他取出一盒金針,略加幾針於秋和頭、頸處,不過片刻秋和神色便已緩和。張先生溫言囑她勿緊張,繼續施針,待一炷香燃盡,才拔出金針。

秋和麵色好了許多,曲膝施禮道謝,張先生道:「董內人無須多禮。你只是勞累過度,睡眠不足,才有如此症狀。往後要注意休息,多保重。」

秋和低首答應。張先生又道:「聽楚尚服說,你夜間回尚服局後還要調變妝品,教導小宮人,這樣歇息時間便沒多少了。我明日向皇后說明,請她只讓你在後宮做半日事罷。」

秋和含淚拜謝,張先生避而不受,讓我送她至居處。

送秋和歸來,我再入內東門司,張先生尚在洗針消毒,未曾離去。我向他道謝,他微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況且又不是為你施針,何必謝我。」

我赧然低頭笑,問他:「先生學過醫術?」

「我年少時在御藥院做過事。」他輕描淡寫地說。打量我服色,又含笑道:「不錯,進階了。恭喜。和你一起進宮的那些小孩子,很多沒你有出息。」

我謝過他,踟躇半晌,再問他:「可是,對我們來說,進階升職就是有出息麼?」

他微微蹙眉:「你這孩子,在想什麼?」

但他語氣中並沒有斥責的意思,更接近溫和的詢問,故此我有了勇氣問他我思索多年的問題:「進階升職就是我們入宮後的目標麼?那麼升職又是為了什麼?」

他一怔,暫時沒回答,我便再問:「先生你現在是內西頭供奉官,勾當內東門,掌宮禁人物出入和機密案牘的內外傳遞,是宦者中的高官了,但你依然衣著簡素,食不重味,待人也和藹寬厚,並不像別的位高權重者一樣以打罵下屬為樂,那你的樂趣在哪裡?你有願望麼?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他沉吟良久,最後說:「你的問題,或許將來有一天,我會給你答案。但現在,你只須做好官家和苗娘子讓你做的事,別的,不必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