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也只是逗她玩,最後都讓她把錢搶到手。
公主把錢撥攏到自己面前,十分滿意地看著點點頭,然後轉而對我說:「懷吉,這些錢賞你了。」
我垂目道:「臣剛才只猜中一枚,並未全中,不該得賞錢。」
她想了想,說:「也是。」把錢往同伴處一推,笑道:「那你們分罷,我不玩了。」隨即站起,蹦蹦跳跳地靠近我,「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說完自己先朝外走,我尚未移步,已有四五位內侍內人慾跟上,公主止步回首,命令他們:「都不許動!只准懷吉跟著我。」
宮人們面面相覷,公主毫不在意,轉身過來一拉我的手:「走罷。」
我頗尷尬,欲縮回手,又恐對她來說這是失禮的行為。尚在猶豫間,已被她拉著出了閣門。
她拉我到後苑瑤津池畔才停下,雙眸清亮,好奇地問我:「班婕妤是誰?」
這突兀的問題令我一怔,才意識到這問題跟我為她作的辯詞有關,不禁笑了笑:「公主聽過的賢媛故事裡沒有她麼?」
「沒有。」她搖搖頭,「我後來問過姐姐,她不曉得。再問孃孃,孃孃卻又說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遇到班婕妤那樣的事,所以沒必要知道。最後我問爹爹,爹爹倒反問我:‘昨兒說給你聽的魏國大長公主事蹟記住沒有?先寫一遍給爹爹看看。’」
魏國大長公主是太宗皇帝女,今上姑母,福康公主祖姑,嫻良淑德,無可指摘,是諸文臣反覆讚頌的國朝女子典範,那些描述她如何孝順、賢惠、明理、仁慈的故事自然是很多的。
「那公主寫了麼?」我問。
她居然肯定地答:「寫了。」
看見答案顯然在我意料之外,她得意地笑:「我寫了幾個字而已:魏國大長公主好,甚好,非常好。」
我無語,艱難地把想笑的慾望抑制在大內禮儀下。
她跑到池畔白玉橋的臺階上坐下,讓目光可以與我平視,再吩咐我:「快說班婕妤的故事給我聽。」
我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慢慢向她講述了一些班婕妤的事,關於她的才德,避輦,秋扇,《怨歌行》和《長信宮怨》,也略提到一點趙飛燕。
「原來是這樣,」聽完後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又似恍然大悟:「你說張娘子是趙飛燕沒錯啊!」
我一驚,卻又不知該對她如何解釋此中不妥處,只得低聲說:「公主慎言。」
她笑,沒有掩口,露出幾顆珠貝一般的細牙,整整齊齊,很是可愛。
跟我偶爾接觸到的小宮女們真是大不一樣,禮儀教化似乎並沒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安然坐在太液芙蓉未央柳中,她享受著喜怒哀樂形於色的自由。
「懷吉,你剛才講了半天故事,渴不渴?」公主忽然問。
「臣不渴……公主想喝水麼?」我立即站直,準備回去取水。
「別走別走!」她忙制止我,「犯不著咱們親自去。」
我左右看看,見周圍並無他人。
她朝我眨眨眼,依然是唇弧彎彎,別有意味。
我還在琢磨她的意思,她卻已站起轉身朝橋中跑去。跑到中央,竟做出要翻越石橋欄杆的姿勢。
我立即過去想攔住她,不料只那麼一瞬,已有三四個人像平地冒出似的,搶在我之前衝過去拉她離欄杆。
其後還不斷有人趕到,有拿衣物的,有拿巾櫛的,有拿點心的,有拿時鮮果品的……自然也少不了拿水壺茶杯的鐐子。
原來這就是公主出行的排場。之前他們隱藏在公主看不見的地方。
公主站定,施施然轉身,挑眉目指鐐子,又對我笑笑。這次神情卻有些無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