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南迦巴瓦

睜眼時,天還朦朧著沒有亮起來。我小心提著一角下床,不驚擾枕邊還在沉睡的人。這一路來,他也十分疲勞了,畢竟無法真正睡一個好覺,隨時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準備應對變故。

我拉出一件男式的黑色繡暗花薔薇的長袍套上,隨便繫了腰帶。

推門出去,狹窄的走廊裡空空蕩蕩。整個小城還籠罩在薄薄暮靄之中,寧靜安詳。我趴在欄杆上,享受著這一刻的安寧。太陽緩緩升起來,巨大的紅色火球閃著耀眼的光輝,給黑色的大地鍍上金邊。竹林裡傳來細小的騷動,一隻鳥忽然展翅竄出,然後是成千上萬數不盡的雀鳥,聒噪著嬉鬧著展翅飛出,落下灰色的羽毛。

旁屋的門開了,秦穆軒從裡面走出來。他今天著了一身淺色的青巖服飾,肩上批了件外袍。淺綠色的寬腰帶層層疊疊圍在腰上,剩下的部分隨意長長拖到膝蓋位置。長髮梳順了攏在一側,順著肩膀滑落到胸前,直瀉臀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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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看得一時呆住。好像,那個無論何時都長衣委地,笑容謙和,氣質帶了霸氣又雜了雍容典雅的秦少閣主又回來了……

從那樣溫和優雅的人,變成如今冰冷強硬的人,他內心是受到多少煎熬。

秦穆軒從小一直敬重的父親,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敵對了十多年的玉虛宮宮主,居然才是自己的生父。母親看著自己,那幾近痴狂目光中濃的化不開的眷戀,原來是給了這個人。

秦穆軒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他深愛的我割下頭顱,舉劍欲殺我,卻下不了手。

秦穆軒得知殺母真正仇人,卻無力報仇。

最後,當年叱吒風雲,如天之驕子的天涯海閣少閣主,被我刺下懸崖,成為江湖上一個已死之人。

那天,血染懸崖,暴雨如注。殺死了那個溫潤如玉的秦少閣主的人,不正是我麼。

雖然,這一切都是對抗西王母的計謀,但是太殘忍了……

殷落羽,我雖然贊同你的手段,因為那是最快捷有力的方法,但是我鄙夷你。鳳丹青,秦穆軒,我,蘇華夜都是你玩轉的棋子,你從本質上和西王母沒有區別,目的只有在這場搏殺中取得最後的勝利。

秦穆軒看到眼前人時也有一瞬的吃驚。那人全身沐浴在柔和的光線中,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美麗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那人轉過臉來,開始對著自己發呆,他眼裡閃過的一絲凌厲也恰巧被捕捉到。

「這麼早。」秦穆軒開口,語氣竟然出奇柔軟。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遠處,——很久沒看日出了。

兩個人在晨光熹微中無語佇立,一個背靠著欄杆微微側頭,一個伏在扶手上。風無聲流轉,掀動人的衣袂飄揚欲飛。

我沒有說出來,我希望他能多停留片刻,讓我再一次重溫秦少閣主素手捧酒邀我共飲的年華。

時光已經被燃燒的曼殊沙華點燃,燃燒只剩餘燼,而我卻執念如此。

本來以為早已經忘卻的事情,感覺,偶爾侵襲,讓人懷念的想要流淚。

當我再次看過去,那個倚欄的淡淡身影已經消失,彷彿從未來過。

用過早餐,秦穆軒立馬消失得沒了影,鳳丹青也說要置辦些用品,讓我一個人留在客棧裡。

我挑了客棧靠窗的位置,一邊品著烏龍茶一邊閒閒看樓下穿流不息的人群。

樓下一條小巷的牆邊,一直站了個穿麻布衣的小姑娘。她捧了一籃子新採下來的野花,卻不叫賣,低著頭獨自站著。直至中午,花朵已經呈現憔悴之色,仍然沒賣出一朵。

那麼卑微又那麼倔強。

我起身下樓,徑直到她身邊。拈起竹籃中一朵蘭花,綠色的花肢繾綣著舒展,清雅的囧囧瞬間染了滿指。

「您……您喜歡蘭花嗎?」小女孩聲音響起來,有點怯怯的但是聲音晴朗。

那人衣袖上縈繞的味道,我怎能不喜歡。

我點點頭。然後拿出碎銀子給她。

「太多了!太多了!」女孩看著掌中躺著的錢,忽然抬起頭,眼裡有慌亂。

我淡笑了一下,比劃著告訴她,我沒有零錢。

「您不會說話嗎?」乾淨的眸子裡閃過孩子特有的同情。

我笑著點頭。

「不如這樣……」女孩猶豫了一下開口,「那個院子裡有一大片蘭花,不如我帶您去採。」手指向小巷的深處。

微風捲過,清淡的味道隨風撲面,如風如流,一瞬間又消失不見。

蘭花。心忍不住悸動了。

我回頭看了看客棧,終於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