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大勢已去

我想了想,說:「是不是……因為你對我一直高度信任,對我帶著極高的期望,你希望我能主動將那晚酒場的情況向你彙報!」

「總算你還沒有糊塗到底……不錯,我對你一直是十分信任的,我一直就把你當做我最信任的人,值得信賴的部下,我一直就在的等你來找我主動彙報那晚酒場的情況……

「我以為你一定會來找我的,我以為你會記住我曾經叮囑你的話……可是,我一直沒有等到你,一直就沒有……直到現在,如果我不主動打電話叫你來,或許你還不會來我辦公室的吧。」孫東凱的聲音裡又帶著失望的語氣。

「我……那晚喝完酒,我就把酒場的事情忘記了,時候雖然模模糊糊記起了一些,可是,我不能確定是否準確,不能確定是否真實,還有,那晚在酒場上,蘇主任也說了,大家都是酒後的話,不必當真,不要外傳……蘇主任是領導,他的話我也不能不聽啊……」我語無倫次地說。

「混賬……你怎麼那麼暈,蘇定國的話你能聽,我的話你就忘記了,蘇定國是領導,我就不是領導了?你眼裡到底誰是真正的領導?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孫東凱火了,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蘇定國那話是酒場上打圓場的,他的話你能當真嗎?那晚唐亮在酒場上大放厥詞,那些話的嚴重性你就沒覺察出來?

「這麼重要的情況,你心裡就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就算你當時喝多了,憑你的酒量,還不至於醉到那種程度吧?我曾經反覆叮囑你要你及時給我彙報一些事情,你難道都忘記了?」

我低下頭,不語。

「我很滿意那晚酒場的整個詳細過程我當晚就知道了……你們什麼人在酒場上講了什麼話,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據我聽到的現場聲音,你當時似乎還沒有醉到你說的程度……可是,我又很遺憾,因為這情況不是從你那裡得到的,而是其他人事後及時彙報反饋上來的。」

從孫東凱的話裡,我聽出來了,果然是曹騰用手機錄了音,將錄音提供給了孫東凱。

至於他是親自提供的還是通過曹麗轉交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同時又很奇怪,曹騰這次立了功,怎麼調整幹部的時候沒有提拔他一下呢?他親手扳倒了唐亮,起碼也可以給他一個新聞旅行社的副總乾乾啊?難道,孫東凱是不想立刻就封賞做的太明顯?

「那晚參加酒場的好幾位同志都是那麼具有政治覺悟,那麼有組織紀律性,那麼有領導意識,都能先後將情況及時通過不同的途徑彙報到我這裡,最遲也沒有超過昨天的,而你,直到現在,還在給我磨洋工……易克,你說,你讓不讓我失望?」孫東凱又帶著惱火的語氣。

一聽這話,我的心裡不由打了一個寒噤,原來往上彙報那晚情況的不止曹騰一個人,還有其他的。只是曹騰可能彙報的最及時最具體,其他人的彙報雖然顯得有些多餘,卻也及時在領導面前表了忠心。此時那幾位的彙報作用不重要,行動才最能說明問題。

想到參加酒場的那幾位老總,想起當時大家的言行,我的心裡突然感到了一陣恐懼,還有深深的悲哀。

我此時知道大勢已去。

我低下頭:「孫書記,我錯了,我檢討,我缺乏起碼的政治覺悟,缺乏起碼的組織紀律性,缺乏起碼的領導意識,我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我忘記了你對我的叮囑,我太缺乏政治敏感性了,只顧喝酒玩沒有將你對我的叮囑放在心上,我也不該講那晚蘇主任告訴大家不要對外說的圓場話當做真事……總之,我錯了……你狠狠批評我吧。」

我信口開河開始了深刻的檢討。

我的語氣和表情都顯得很誠懇。

我講了一通之後,孫東凱的臉色似乎漸漸有些好轉,聲音也有些緩和:「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寧願相信你的檢討是真誠的,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意識到自己錯在了哪裡,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酒後腦子斷了片子,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因為疏忽和大意而沒有給我及時彙報,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把蘇定國的話當了真,畢竟,你剛進入官場,經驗還不豐富,認識還不深刻……

「知道自己錯了,那就好,我對你還是沒有徹底失望徹底放棄的,不然,我也不會叫你來談這次話……說到底,我對你還是信任的,我對你還是不會放棄的,我對你還是充滿期望的……我希望,今後,這樣的事不要再發生,我希望,你最終不會辜負我對你的一片厚望。」

孫東凱的話似乎原諒了我,又似乎是在告誡我,還似乎是在安慰我。

「嗯……」我使勁點點頭:「經過你這一次教育和提醒,我以後就有數了!」

「我知道集團的中層經常私下聚會喝酒,有些人會酒後會發牢騷,會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告訴你,你們中層的很多聚會,基本都不會瞞過我,在酒場上講了些什麼,我要想知道,很快都能知道……

「甚至,酒場還沒結束,我就能知道酒場上什麼人說了些什麼話……畢竟,我們的中層幹部,很多都還是有政治覺悟的。」孫東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似乎又在警告和提醒我。

我的心裡又打了一個寒噤,覺得有些可怕。

孫東凱語重心長地說:「這次集團中層幹部的區域性調整,是很有必要的,我要把最合適的人安排在最合適的位置。唐亮這個人,我不能說他平時的工作乾的不好,但是,就如我在剛才的大會上講的,再有能力的人,也必須要聽話,腦子裡要有領導,要有服從意識,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聽話的人,對我不忠的人,我是絕對不會用的……

「你是我親手提拔起來的中層幹部,對你的今後,我充滿期待,我希望你能充分認識到這一點,要深刻意識到自己的政治命運自己的政治前途掌握在誰手裡……這次你考入體制內之後迅速入黨提幹,速度之快,在集團裡都是史無前例的。

「當時集團黨委內部也有一些黨委成員提出異議,認為資歷太淺,提拔太快,只是因為我力排眾議,堅持要提拔你,你才會有今天……所以,我希望你腦子裡能有清醒的認識,明白我要這麼做的緣由,明白我堅持要重用你的一片苦心。」

「嗯,我明白!」我點頭:「我能有今天,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心裡對孫書記一直是心懷感激的,深深的感激。」

「集團是市委直屬單位,集團實行的是黨委領導制,我是黨委書記,我就是集團黨委的領導核心,集團的一切,都必須要在我的領導下,這是不容置疑的!」孫東凱又說:「易克,你步入官場時間很短,很多官場的東西,或許你還摸不到道道,今後,有機會我會慢慢給你灌輸的,當然,你自己也要主動去學習去領會……在官場,站隊極其重要,千萬不要站錯了隊,跟錯了人。」

我忙又點頭。

「除了站隊,還要學會察言觀色,學會領會領導意圖,學會正確領會領導意圖!這一點,尤其重要,同樣很關鍵……在這一點上,我看你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在這一點上,雖然曹騰目前的位置沒有你高,但是我看他比你體會地深,領會地好,你不妨好好學學他這方面。」

孫東凱的話和蘇定國那晚的話如出一撤,我不由心裡一動。

「小易,你知道為何要正確領會領導意圖?」孫東凱說。

我搖搖頭:「不知道!」

孫東凱說:「那我告訴你……做為一名體制內工作人員,說是領導的‘耳目’、‘外腦’也好,說是領導的‘手臂’、‘腳掌’也罷,總之,就是要圍繞領導這個‘大腦’、‘核心’來動作。做為部屬,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就是要誠心誠意輔助領導作出決策、盡心盡力完成領導交辦的所有任務,全心全意聽領導的話。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學會準確領會理解領導的決心意圖,貫徹執行領導的決策部署。能否做到這一點,是衡量一名部屬是否成熟、稱職的重要標準。」

我點點頭:「哦,我明白了!」

似乎不等以後有機會,孫東凱現在就開始給我上官場課了。

孫東凱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什麼是正確領會領導意圖?」

我又搖搖頭:「不知道!」

孫東凱說:「那我繼續告訴你……所謂領導意圖,就是領導在部署工作時的精神實質,希望達到的目標效果。領導意圖,既反映了領導對某項工作的思想和要求,又體現了其獨特的領導藝術、思維方法和處事原則,往往具有切中要害、揭示規律、觸及本質的特點。只有把領導意圖理解準、領會透,作為部屬在出謀劃策、具體落實的過程中,才會感到靠譜、上道、順勁。

「但在實際工作中,有的部屬提建議、辦事情,要麼把領導意圖擱在一邊,要麼理解不深、把握不全,要麼鸚鵡學舌,要麼不琢磨事只琢磨人,這些都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正確領會領導意圖……特別是領導有時候對自己特別信任的下屬會部署特別的任務,這就更需要下屬去用特別的思路去領會和貫徹落實。」

我做恍然大悟狀:「哦……經你這麼一點撥,我懂了。」

第1031章功夫不錯

孫東凱繼續說:「領導意圖,可以看作是領導的決心意志、前進方向,甚至是領導的權力象徵。正確領會領導意圖,看似淺顯簡單,實則深奧複雜。能夠在一時、一事上做到正確領會領導意圖不難,難的是在時時、事事上都能做到正確領會領導意圖。」

我專注地看著孫東凱,孫東凱站

在自己的立場說這話,雖然顯得有些獨斷,卻也不無道理。

「俗話說:屁股決定腦袋,位置決定眼界。從職責範圍上講,領導負責管‘面’,管理層負責管‘塊’,執行層負責管‘線。如果把一個組織比作金字塔,領導處於塔尖位置,他可以環顧四方,一覽無餘;作為部屬,則處於塔身的某一側面,視野受到限制、判斷會打折扣。

「再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領導是站在井口觀天,部屬是蹲在井內望天。由於所處地位、所擁有資源、所承擔責任的不同,註定領導與部屬在視野高度、思維角度、判斷尺度等方面都存在客觀差異,比如我,比如你,就是這樣。」孫東凱繼續說。

我點點頭,覺得孫東凱說的不無道理。

孫東凱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給我灌輸這些東西。

孫東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又說:「從客觀上講,作為領導,我現在有深切的體會,領導比部屬更瞭解全域性,知道哪些是重中之重,哪些是細枝末節;領導工作經驗更豐富,看問題更透徹。從主觀上講,領導承擔決策的風險,所以他對待決策可能最認真。一旦決策失敗,領導首當其衝地要承擔責任,而不能像部屬那樣,成功了可以邀賞,失敗了可以推諉。

「因此,在正常情況下,領導作出決策的正確率要遠遠高於部屬,對這點毋庸置疑。在領導決策前徵求意見時,作為部屬可以暢所欲言,而領導一旦定下決心,或者否定了你的意見再讓你執行時,你就必須執行。理解了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這就是負責精神、全域性觀念。不理解的或有缺陷的,作為部屬可以慢慢領會、消化,可以逐漸完善、發展,但決不允許懷疑、否定。

「這是作部屬的職責、本分,也是工作的原則、紀律。如果敢對領導意圖說三道四、評頭論足,挑戰領導的權力、權威,既說明這個部屬素質低,跟不上領導思維,又說明見識淺,不能適應本職工作,也說明不懂事,離邊緣化不遠了。」

「嗯……」我點頭。

孫東凱說:「小易,你說,作為部屬,對領導最大的支援和負責表現在哪些地方?」

我想了想,說:「當然是在行動上!」

孫東凱搖搖頭:「錯!」

「那是……」

「作為部屬,對領導最大的支援和負責,不是表現在語言上,也不是表現在行動上,而是表現在思想上。」孫東凱說。

「哦……思想上……」我一時似懂非懂。

「是的。」孫東凱點點頭:「當領導作出一個事關重大的決定時,最好最優秀的部屬,不是執行最徹底的部屬,而是看得更通透、理解最到位的部屬。有的人表面上應承得很暢快,有的人行動上落實的很痛快,但是思想上並沒真正認同,於是手上邊做心裡邊打鼓:這樣做到底行不行?肯定不行,做了也是白費力,那乾脆就馬馬虎虎、敷衍應付吧!

「思想上先打折扣,行動上三心二意,結果不用說,肯定做不好。做不好還不認為是自己的錯,認為這件事本來就不應該做,是領導讓做的,所以才導致如此結局。所以說,要談擁護、支援領導的工作,就必須先對領導意圖從思想上保持高度的信服與一致。」

我凝神看著孫東凱。

孫東凱似乎來了談話的興致,接著說:「在官場裡,每個人都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我也亦然……從我在官場破怕滾打多年的體會來說,領導所發出的指令、所思考的問題,一般具有政治性、全域性性和長期性。家有三件事,先揀急的做。工作繁雜,首要的就是善於分析和抓住主要矛盾以及矛盾的主要方面。

「別人的事,自己的事,再多再忙的事,要把領導決定和交辦的事當成最重要、最緊急的事。這不僅是個排序先後的問題,也牽扯到力量、時間、財力等資源的統籌調配,是大局意識、中心意識、服從意識的具體體現,是在明確體制內工作特點前提下的一種積極正確的態度和方法。

「對領導做出的決心決策和交辦的工作任務,要像《把信送給加西亞》中的羅文中尉一樣,不提條件、不打折扣,自我加壓、想方設法,有不達目標永不罷休的意志,有面對挫折和困難不推諉退縮而勇於擔當的責任感,化消極被動的應付為積極主動的自覺,把領導的決心意圖全面徹底地貫徹下去。」

平心而論,孫東凱的話還是有水平的,我不由心悅誠服地點點頭。

孫東凱看我聽得全神貫注,臉上露出滿意的笑,繼續說:「常話道:千人千面孔,萬人萬脾性。這些年,我跟過的領導也有好幾個,領導的意圖,有時候表達得比較明確,有時候卻十分隱晦模糊,有時甚至只是某種指向語氣、肢體語言甚至心理語境。

「比如,領導對某個事情或問題已經有所思考,但不好明確表態,這時可能選擇一種模糊的表達方式。領導簽上一個名,或者畫上一個圈,這是什麼意思,是表示同意還是不同意?這就需要慢慢去體味。還比如,領導交代任務,就是簡單的幾句話,一時讓人摸不著頭腦。如果你對領導意圖似懂非懂,也不多問,便憑想當然辦事,結果事辦完後很可能與領導的要求南轅北轍,費力不討好。

「作為部屬,必須善於觀察和把握領導的工作方式和做事風格,要考慮他為什麼定下這個決心意圖,為什麼做出這個決策部署……這些就需要你具有很強的察言觀色的能力……說實話,據我平時的觀察,曹騰雖然做業務的能力不如你,但是在這方面,卻似乎要勝你一籌。」

孫東凱再次提到了曹騰,似乎,經歷了這次唐亮的事情,孫東凱對曹騰好感增加了很多。曹騰的功夫果然沒白費。

孫東凱接著說:「我以前跟著領導做下屬的時候,在接受領導交代的任務後,不是匆忙動手,而是首先把領導關於此項任務的意圖搞清楚,把任務的性質、目的、要求搞清楚,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一般來說,領導交代的事項,大都由三個要素組成:一是內容——辦什麼事?二是時限——什麼時間完成?三是要求——工作標準、注意事項等。

「在接受領導交辦的事項時,一定要把這三個要素搞清楚。當領導交代的任務比較凌亂時,要用三個要素加以歸納整理;當領導交代的任務過於簡單時,要用三個要素加以發揮完善,簡要地口述自己對任務的理解,得到領導認可後再行動;當領導交代的任務超越客觀實際,難以完成時,要用三個要素加以調整,並提出自己的意見供領導參考。通過把握三要素,為正確把握領導意圖奠定基礎。」

「那要是領導對這三要素也說不清楚或不說清楚呢?」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孫東凱微微一笑:「這樣的話……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領導順口一說,並沒有真正形成決心。遇到這種情況,你就拖著吧,這就是所謂的‘垃圾性工作,幹不幹、早幹晚幹都行;另一種是領導因為某種原因故意不能說的太清楚。對這種情況,要善於從一些平常看起來無足輕重、不痛不庠的事情上面,站在領導的角度揣摸出其真實意圖。

「因為,憑領導的智慧和閱歷,他一般不會去做任何毫無意義的表面文章。即使是一些看起來是形式主義的事情,哪怕是儀式性的、象徵性的事情,只要領導公開著來做,就一定有他深刻的道理。領導很多不為常人理解的行為,實質是一種指引、一種促動,只是有些部屬往往看不到更遠的方向和前方的目標罷了。」

聽孫東凱如此說,我不由有些佩服他了,孫東凱能在官場裡混到這個位置,確實不是個膿包,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孫東凱最後意味深長地對我說:「小易,你今後的路還有很長,你的政治生命前景是很光明的,我今天只是抽空和你談的這些,你一定要認真領會和體會……不客氣地說,這些都是我的經驗之談……雖然在理論上未必能站得住腳,但是在實踐上確實經得起檢驗的。」

聽孫東凱一席話,我不由受益匪淺,看來,今天被孫東凱叫來挨訓,還是有收穫的。

同時,我也感覺得出,孫東凱雖然在唐亮的事情上對我很有意見,但是他並沒有將此事上升到敵我矛盾的程度,還是當做人民內部矛盾來解決的,也就是說,他對我還是信任的,畢竟,我對他有「救命」之恩,那次四哥裝作殺手嚇唬他差點要了他的命,要不是我,他或許以為自己真的就完蛋了。

他如果真的打算放棄我,就不會和我說這麼一番苦口婆心的大道理了。

我不由又對孫東凱說了一番感謝的話,同時再一次對對那晚的事進行了檢討,又鮮明地表明瞭自己堅決跟著他乾的態度。

孫東凱似乎徹底解除了對我的疑慮,似乎不再失望了,似乎對我的表態很滿意,笑眯眯地又勉勵了我一番。

當然,他對我的信任到底能到什麼程度,他如此給我灌輸這些大道理的用途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自己,只有他心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