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毫不掩飾地維護蘇漸,這時候霜甲已經喝醉,再加上之前已經知情,他也沒覺得有多難過,但此時晚宴大帳之中,不知有多少冰龍族的青年才俊暗戀滄雪。
這時他們一見自己心目中的女神,真的對那個人族之人愛護有加,那顆萌動已久的心,頓時無形中已碎成了千片萬片……
慶功宴之後,以軒轅承天為首的人族援軍,便也開拔回國去了。畢竟,因為有血祭大陣的存在,巫龍王撒菩勒伯給人族帶來的壓力,並沒有因為與冰龍國開戰而減小。
畢竟對龍族來說,冰龍王的反抗,只是他們內部的矛盾;但巫龍王的天雪攻略,卻是真正的種族之戰。
而冰龍之王厄古烈,坦率說現在也沒太多心情支援人族。他目前自顧不暇,雖然大敗狂禪後壓力稍減,但還要面對撒菩勒伯可能的強力後手。
他現在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因為龍族一貫奉行強者為尊,現在他打敗了兇名在外的巫龍執政官,在暗中得到了東鄰雷龍國暫不討伐的暗示。
面對這樣的局面,蘇漸得到國內傳來的指示,讓他在冰龍國再多留一段時日。
這麼做,有兩個目的。
一方面,他要觀察龍族內部的形勢變化,看冰龍國是否會和撒菩勒伯一路對抗到底。
另一方面,讓蘇漸利用自己剛為冰龍國立下的功勳,儘可能保證他們對人族的友善。
在軒轅承天等人離開後的這段時間,冰龍國中迎來了暫時的寧靜。
這一日上午,蘇漸在蒼玉山頂的住所中,用過了早餐便去門前石坪上踱步。他一邊看著遠近千山如黛,一邊想著如果沒什麼事,自己也就趕緊回國去。
待在蒼玉山頂固然安寧,但蘇漸現在並不安心。他一直惦記著天雪國境中的戰局,並不想置身事外。
正在斟酌之時,他忽見滄雪從山下翩躚而來。
往日的龍巫女,總是一身白衫,宛如月宮之雪,但今日她卻是一身粉紅衣裙,行走於蒼翠山間時,仿如一朵嬌豔的桃花翩然回舞。
「她不是喜歡穿白衫麼?怎麼換了粉紅?莫非有什麼古怪?」蘇漸的職業病發作,開始對龍巫女的換裝疑神疑鬼。
浮想聯翩時,滄雪很快到了近前。
「蘇漸,來,跟我走。」來到近前,滄雪二話不說,拉住蘇漸的衣袖便往山下走。
「走?去哪兒?啊,別使勁拉我啊!」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蘇漸更加惶恐,驚叫之時,聲音都有點變形。
「咦?」見他如此,滄雪奇怪道,「蘇漸,你這是怎麼了?聽你的聲音,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怕我害你呢。」
「是這樣,我想帶你去蒼玉山的南邊。那兒有個翠晴坡,蘭雅跟我說,現在那裡山花開得正盛,風景很美,就想讓你帶我去看看呢。」
「哦,這樣啊。」蘇漸一聽,情緒頓時穩定。
「好的。」他看著滄雪拉住自己衣袖正使勁往前拽的手,說道,「那我就帶你去看看吧。」
翠晴坡離蒼玉山並不太遠,正是蒼玉山向南餘脈的一處平緩山坡。
因為面向南方,背後的蒼玉山脈擋住了北方吹來的寒風,讓翠晴坡上長滿了花草,風景極為優美。
蘇漸第一眼看到翠晴坡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沒想到,在苦寒的漠北之地,還有這樣花紅草綠的美麗山坡。
此時陽光正好,日光明媚如玉,照在青青草坡上,將本就絢麗的花草,渲染耀映得更加亮麗。
片片的陽光裡,無論是蒼青翠綠的草,還是五顏六色的花,呈現在眼前時,好似都自帶了光環,呈一種半透明的亮色。它們嬌豔欲滴,好似有了靈性,隨風舞蹈,如對人笑。
翠晴坡上的花草,種類也極其繁多,遠看似乎差別不大的同種顏色,很可能是由多種多樣的野花共同呈現的。
遠看似乎黃晶晶的一片,走近細看時,卻見有金白色的春黃菊,米黃色的石竹花,鵝黃色的報春花,金燦燦的金光菊,鮮黃色的金羽花;遠望如天藍海藍的一片,近看便有淺藍色的百子蓮,鮮藍色的絨蒿花,粉藍色的風鈴花,濃藍色的濱紫草,紫花金蕊的紫菀花,紫藍號角般的龍膽花;遠看紅豔豔如火的一片,認真看卻形態顏色各異,有小紅鞭炮一樣的炮仗竹,下垂長燈籠一樣的毛紅霧花,密集橙紅皺褶般的落新婦,還有玫瑰粉色的胡麻花,紅粉鈴鐺一樣的釣鍾柳。
正是這些從深到淺的同色變化,當它們共同生長在一起時,讓這尺度浩大的景物,呈現出無數細膩動人的肌理顏色。
而更多的時候,五彩繽紛的山花交錯在一起,如繁星般密集,映入眼簾,五彩斑斕。
又或是在區域性,某種顏色佔了上風,成了那一塊的底色;然後銀燦燦的延齡草或是粉綠綠的火炬花,連綿生長,勾勒出色塊與色塊之間的邊沿線條。
這花色繁多、分佈各異的美麗野花,共同將這蒼玉山南的翠晴坡,烘托得如同一塊巨大無比的錦繡花毯。
看到如此絢爛的風物,呼吸著清新馥郁的花香,蘇漸原本因為戰亂而陰鬱的心情,也忽然有了幾分亮色。
見他暗藏憂色的表情在看到翠晴坡的景色融化開時,滄雪的心情也變得明亮歡快起來。
「來,到這裡坐下吧。」滄雪拉著蘇漸的手,往坡頂一處平緩的凹處牽引。
「好的。」蘇漸跟在少女後面,朝那邊走去。
不過他猛然便驚覺:「啊?我什麼時候,竟和她牽了手了?」
還要回想時,滄雪已拉他到了那裡,一起坐了下來。
這時蘇漸想再深究,卻發現滄雪的手已經鬆了開來。
並肩坐在花草山坡上,吹著微微的南風,看著花毯一般的山坡,聽著清脆婉轉的鳥鳴,蘇漸的心情變得越來越舒暢。
彷彿有默契一般,在蘇漸專注地欣賞自然美景時,滄雪沒有再說話。
輕風裡,粉紅衣的少女,雙手抱膝,貝齒輕咬,一雙明眸望著遠方,靜靜地出神。
在一片寧靜裡,蘇漸的目光,漸漸掠過錦繡花毯一樣的山坡,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看見,遠處那片綠洲中,正有農人裝束的冰龍族人,在開墾出來的田野中耕植勞作。
在綠洲更遠的戈壁裡,冰龍族獵手的身影影影綽綽,看樣子正在縱放獵狗,努力地奔跑追逐獵物。
看到這樣的情景,蘇漸心中一動。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心目中兇猛殘忍的龍族,也和自己的族群一樣,不僅有王公貴族、王侯將相,也有普通的百姓民眾。
對於這些人,無論族與族之間如何仇視,國與國之間如何傾軋,他們一如既往,默默無聞,有如螻蟻塵土,卑微而努力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想到這一點,蘇漸心裡忽然有些發堵。
醞釀了片刻,他有了些感想,便轉過臉來,想跟滄雪說一說。
不知什麼時候,滄雪已轉過頭來,一直安靜地看著他。
見他轉過臉來,少女想也沒想,用一種極自然的姿態,就和她過往施展法術一樣流暢自然地吻上了蘇漸的唇。
思前想後的事情,就在如此自然、如此沒有前兆的情況下,發生了……
感應到那兩片溼熱的柔軟,蘇漸初時本能地想遠離。
但只是愣了一下,他沒有退縮。
他回應了少女的熱吻,還在那一縷丁香般的香舌撥動試探時,順應著微微地張開了口……
親吻之初,蘇漸的狀態,只能用「理智」來形容。
「這算是為國捐軀了嗎?」蘇漸的心中,哭笑不得。
在他的心裡,最多隻能算對滄雪有好感,但暗地裡敵我兩族的觀念如一條巨大的鴻溝,始終影響著他對兩人關係的看法。
想到這裡時,越來越投入的少女,正轉過身來,張開了雙臂,抱住了少年。
做出這些動作,自始至終,滄雪始終閉著眼眸。
蘇漸沒有她專心。
感覺到她抱住自己,他張開雙臂回抱,同時也睜開了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他看見,因為親吻,滄雪的面容呈現出和平時不一樣的形態,那粉|嫩的臉頰正塌陷下去,姿容清麗。
因為閉起了眼睛,她的睫毛此時顯得格外地優雅修長,正隨著親吻的節奏,微微地顫動。
看到這裡,蘇漸便看不下去了。
因為他忽然有種負罪感,覺得對方如此投入,自己卻睜眼亂看,毫不專注。
於是從來認真做事的玄武衞少年,也忙閉上了眼睛,開始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暗天地裡的那兩片柔軟上。
一旦專注,對面少女體驗到的感覺,很快便不一樣。
她的身子,開始顫抖。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
情到濃處,情不自禁,她的鼻子裡發出片片的呻|吟……
人非草木。
剛開始時,蘇漸以為只是完成任務;但這樣的事情,如何能用理智來控制?
漸漸地,他也投入了。
他現在唯一殘存的理智,只讓他覺得,正在做的事,很美好;畢竟這是茫茫天地間,另一個生命對自己親密無間、全身心的投入。
對此,至少自己,要感恩。
燦爛的陽光,也照入了兩人共同的這片黑暗天地,但並沒有讓視野變得明亮,而是加熱了本就悸動的情火。
一切都要靠觸覺。
一切都在糾纏。
心與心也糾纏。
伸入,探出。
迎合,喘息。
數遍了每一顆牙齒。
品味著不同於任何花香的甘甜。
這一刻,彷彿天地初萌,生命初醒,一切渴望裸|露無遺。
這一刻,又好似群星璀璨的夜空,在眼前優美無限地垂落;兩位旅人在暗色天地裡跋涉尋覓,忽然被呼嘯而來的風暴席捲,雙雙卷向浪潮的巔峰,然後面對著燦爛無垠的星空,飛翔,翱舞,舒展,滑落,如夢如幻,最後雙雙墜落於深邃黑暗的無盡深淵……
這樣的感覺,遊走於真實與虛幻之間,讓人迷失,無法自拔。
萬花叢中的兩個生命,就這樣沉迷於前所未有的體驗,兩人都快窒息,卻捨不得分離絲毫。
這時幸好有清風來救場,帶著清幽的花香,在緊貼的面頰中如絲般滑過,讓他們不至於就此窒息。
有時也在不自覺地調整姿態,偶爾分離,又緊密貼合,於是女孩兒身前那兩隻優美的隆起,圓了,又扁。
不知多久之後,兩人才告分離。
剛才如此親密,讓恢復了清醒的滄雪,變得萬分羞澀。
她飛快地轉過身去,雙手抱膝,又恢復了最開始的姿態,看著遠方的青空白雲,怔怔地出神。
當然這時候的出神,和先前完全不一樣。
望著美麗的花海,看著天邊的流雲,她在心中默默地想:「以前不知道自己一直愛惜的美妙身體,將來會屬於誰。」
「現在,我知道了……」
想到這裡,她的內心羞澀而甜蜜,也終於有了勇氣,轉過臉來,看向身邊之人。
她看見,此時的少年,同樣看著遠方,但表情凝重。
見他如此,滄雪沒來由地有些緊張,忙問道:「你……在想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我……」蘇漸很想告訴她,自己想的是受苦受難的家國,想的是家國受苦受難時,他卻在百花叢中,和一個敵族的少女親熱。
但話出口時,卻變成了:「沒,沒問題。我只是在回味剛才的每一刻。我要記住那每一瞬間的感覺,直到此生的終結!」
聽到他這句話,滄雪的內心,忽然被一種陽光般的溫暖充斥,讓她的心甜蜜而又慌張。
這並不是什麼不好的感覺,但情竇初開的天才龍巫女,卻笨拙地想要去掩飾。
於是她叫道:「蘇漸!為什麼你看我胸前的目光,這麼不真誠?閃爍虛浮,一掠而過,難道你認為,它們不美麼?難道你討厭它們麼?」
聽得此言,蘇漸終於見識到,龍族的戰鬥力固然比人族可怕,天才的龍巫女一旦開竅,也要比人族的少女可怕得多。
這兩者間,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說人族的愛戀是:「我曾到過江南,三月桃花,誰家小姐眉眼無邪?窗前靜坐看落花;誰家少年青衣白衫?輕踏青石路,手執油紙傘。」
那龍族的愛戀則是:「來吧!你我都沉浸在此時此刻的快樂里,所以真的不必去害怕明天!」
正浮想聯翩時,蘇漸忽然看到,滄雪一下子輕盈地彈跳起來,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做出一副傲慢兇狠的樣子,叫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能再屬於別的女人,但她們可以屬於你,而你屬於我!」
氣咻咻地說完,還沒等蘇漸想清楚這其中的邏輯,滄雪已轉身輕快地奔去,在斑斕如錦的花野中,如仙靈般飄然遠逝。
剛才那麼親密,轉眼如仙遠逝,蘇漸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切都顯得那麼的不真實。
「呼——」蘇漸長長地吐了口氣,向後躺下,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他仰望著浩蕩無涯的藍天白雲,沉默了很久。
當他偶爾轉過臉來,看見臉旁幾朵盛放的野花,便不自覺地想起,剛才少女那沉醉投入的模樣。
他的心,彷彿被刺痛了一般。
沉默了片刻,他仰望著青天蒼穹,自言自語地說道:「蘇漸,你真是個混蛋。」
此後他躺在清風裡,臥於花叢中,仰望著浩渺的青空,悠然出神,幾近半夢半醒。
這時候,他並不知道,如仙飄逝的少女,在離開他的視線後,不顧儀態地迎風飛奔。
奔跑之時,她的臉上掛著輕微的淚痕,本來仙逸空靈的面容,此刻竟顯得有幾分憔悴。
「你以為,我不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嗎?趕快離開,是因為,怕你這次又是騙我啊……」
此後的幾天裡,蘇漸再也沒有看到滄雪。
直到問過蘭雅之後,蘇漸這才知道,原來滄雪已經離開了冰昆王庭,前往西北方要衝之地,協助冰龍之王厄古烈佈置防務。
聽到這個訊息,蘇漸覺得自己該慶幸,但不知為何內心有一絲悵然,還有些擔心龍巫女的安危。
又過了幾天,蘇漸見冰龍國從上到下,反叛之心已變得極為堅定,便想著自己也該回國去了。
只是,正當他準備行囊想要回去時,滄雪卻忽然回來,急急地找到了他。
「蘇漸,」征塵未褪的少女,站在蒼玉山巔的木屋前,對著蘇漸說道,「那個拿著永寂之刃的灰髮少年,是不是你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