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竟有許多人熱淚盈眶。
是誰翩翩翱翔於燃燒的天空,四處播撒死亡的怒焰?
今夜的京華城,無論是市井街巷裡,還是皇宮貴邸中,註定有許多人,永生都難忘那個翱舞赤霄的神異身影。
那一刻的身姿,有多少人看得目眩神迷?
這時候,那位巡城中郎將童大方,在目眩神迷之餘,卻還一陣陣地後怕。
他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及時迷途知返,那這時候,自己雖然能同樣看著蘇漸點起這把毀滅之火,但自己的位置,卻是在對面那群受害者當中……
當蘇漸點下第一把火,真正開始火燒宰相府之後,他的靈力也將耗盡。他沒有逞強,趕忙用殘存的靈力,一展千羽幻光翼,回到府外圍兵的後方,開始坐鎮指揮。
幽小眉和紅焰女的靈力,卻要比他充沛浩大得多。當他回返之際,二女還在四處飛騰,專門挑那些難纏的法師下手。
這時圍府的玄武衞、巡城軍、四靈禁軍,也開始了全面的攻擊。
越來越強的火勢,神出鬼沒的「惡女」,還有三軍包圍的迅猛攻擊,在這三重壓力之下,實力不俗的宰相府一方,已經開始有了崩潰的跡象。
見此情景,所有宰相的黨羽,全都面如死灰。
宰相司徒威,更是在看到蘇漸點燃「引鳳閣」的那一刻,便跌足悲嘆:「唉!引鳳引鳳,本以為是吉兆,沒想到卻是讖語!」
眼見事已至此,宰相卻還強自支撐,開始叫眾人準備突圍。
但外有重兵、內有火災之際,這時想突圍,談何容易?
而這時雙方計程車氣,已經有了天壤之別。
不管怎麼說,司徒威還控制著府內的局面,當他的突圍之令下達後,便有府中死士衝上高牆,想拼死開啟局面。
沒想到,這第一批人在圍牆上剛一冒頭,便聽見牆外蘇漸大聲叫道:「兄弟們!這是奸相給咱送功勞來了!都聽清楚啦,每殺一人,賞銀百兩,若積得多,事後還另有功勳封賞!」
蘇漸呼喊之時用了靈力,於是這充滿鼓動性的話語,整個地迴盪在宰相府的上空,府內府外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漸聲音所到之處,宰相府人人面如死灰。
宰相府之人開始不由自主地退縮,而府外圍困的官軍卻個個紅光滿面,人人嗷嗷叫著,如同下山猛虎般向前擠、向前衝!
不得不說,蘇漸這聲喝令,內容挺損,效果卻十分顯著。
此後每當圍牆上露出一個宰相府私兵的腦袋,圍觀官軍們便齊呼「功勞來了、功勞來了」。這種情況下,別說開啟局面了,宰相府私兵往往剛一露頭,腦袋上便集了好幾支羽箭。
於是,剛開始時,司徒威還能集中不少人手,上牆突圍,但到了後來,兵員漸疏,聲嘶力竭地鼓動下,老半天才在高牆上冒出幾個人來。
這樣一來,就搞得牆外沒能殺敵的官兵,很是不滿。
他們只恨宰相府中人手不多。
有些心急的,甚至還真心實意地大喊:「還有人嗎?還有人嗎?千萬別當孬種啊!放心吧,牆外沒什麼危險,快來,快來!」
這種情況下,也幸虧蕭龍雀招呼著府中的法師好手,不斷地向府外打出犀利法術,這才勉強讓官兵們一時沒法突入。
見得這樣的場面,騎馬往來指揮的蘇漸,恍惚間也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還記得當年星降高原,他和小夥伴們路遇司徒威父子,簡直對他們驚若天人,雙方的差距想都不用想,如同霄壤。直到現在,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亞颯當時還感慨,「大丈夫當如是」——沒想到,今晚卻由自己牽頭,負責圍困捉拿宰相父子二人。
而當年那個慨嘆的好兄弟好夥伴,現在卻也成了震動天下的巨寇反賊。
一想到這些,即使在血火戰陣前,蘇漸的心神也忍不住開了小差,暗中嘆息一聲:「唉,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圍牆上露頭的私兵,越來越稀疏。這時蘇漸又恰到好處地下令,說頭五十個攻進宰相府中的兵士,有重賞。
這種帶有排行性質的獎勵招數,自古以來就非常好使。當蘇漸一聲令下,話音還未落定,那些官兵便一擁而上,各顯神通,朝宰相府圍牆上衝擊。
這種情況,看起來有點亂鬨鬨,缺乏組織,但蘇漸卻不想阻止,因為他知道,在己方佔著優勢兵力的情況下,這樣四面開花一擁而上的亂戰之法,反而能收到奇效。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便有零星的官兵攻入宰相府,尤其以擅長滲透的玄武衞武士居多。
剛攻入時,官兵們甫一落地便被宰相府私兵圍攻,還多有損傷,但就是這麼一糾纏,後續官兵源源不斷地跳下圍牆,越來越多的人攻進了宰相府裡。
雖說此後宰相府集中力量,死命攻擊這些入侵者,蕭龍雀也四處奔走,到處「滅火」,但相比剛才,雙方打鬥糾纏的區域,已經從圍牆外變成了圍牆裡。
這樣的變化,實在太重要了。
還在戰鬥計程車兵,可能還無法洞察全域性,但在那些關注戰局的上位者心裡,一看眼前這場面,便洞如觀火,宰相府的覆亡,已是早晚的事。
雖然結局不可能有太大的變化,但宰相府經營多年,豈是這麼快就會陷落的?宰相府佔地廣大不說,各種防禦工事錯落有致,再加上多年豢養洗腦的死士層出不窮,還在奮死抵抗,因此縱然蘇漸等人著急,卻也沒那麼快奠定勝局。
戰火熏天,血肉橫飛。
就在官兵攻入府中時,地處宰相府後花園的小姐繡樓中,卻忽然傳出一縷幽沉的琴音。
此時的宰相府,已經四處火起。
空氣中瀰漫著焦躁灼人的熱意。
於是這一縷泠泠的琴音,如一捧清泉,冷淨,幽然,在燠熱的空氣裡,顯得那麼的安定人心,卻又好生格格不入。
彈出這縷琴音的,正是司徒威的愛女,司徒蓮。
雖然僻處深閨,但司徒蓮也知道,今夜宰相府已經在劫難逃。
雖然相貌平平、舉止溫柔,但司徒蓮的骨子裡,依舊繼承了她父親不凡的一面。
大勢已去、戰火連綿之際,她卻鎮定非常,在彈琴一曲之前,便已經吩咐婢女下人,在自己繡樓之下堆積起乾柴。
她命令最貼身的婢女,待她彈完今生最後一支琴曲,只等琴聲一落,便點火燒樓——宰相之女司徒蓮,決意與宰相府共存亡!
當然,有這般絕烈的決定,並不意味著,她就認同父親和義兄做的那些事。
司徒蓮是個聰明的女子,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平時父兄所做的那些事,怎麼可能不傳到她耳朵裡?
事實上,司徒蓮每回聽到類似的訊息,都十分不認同。
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司徒威,是她敬愛的父親;蕭龍雀,是她仰慕的義兄。大難臨頭之際,她必須和他們在一起。
琴聲幽幽。
她彈的是古曲《幽蘭》,又名「猗蘭操」。
清幽哽咽的琴聲中,司徒蓮正撫琴而歌:習習穀風,以陰以雨。
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何彼蒼天,不得其所。
逍遙九州,無所定處。
世人暗蔽,不知賢者。
年紀逝邁,一身將老。
雖然唱的是懷才不遇的詞調,但那種窮途末路的悲涼,卻與司徒蓮的心意相通。
而悲涼苦澀的歌調,被年輕女子婉轉脆滑的聲音唱來,更顯出一種別樣的悽愴。
就在司徒蓮鼓琴而歌之時,司徒威也正召來蕭龍雀,讓他跟自己去書房中說話。
「義父大人喚我何事?」蕭龍雀匆匆而來,看著宰相不解地問道。
「龍雀……」急召他而來,會面之時,司徒威卻一時無語。
耀映的火光中,他看到蕭龍雀灰頭土臉,滿面菸灰,身上戰袍也血跡斑斑,哪還有往日神戟將的絲毫神采?
目睹此景,司徒威滿腹悲涼,竟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義父大人究竟找我何事?」蕭龍雀急道,「若無大事,孩兒想趕快回去殺敵。」
「你逃吧。」司徒威一開口,就把蕭龍雀嚇了一跳。
「什麼?」蕭龍雀還以為自己聽錯,忙追問道,「義父,您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趕緊逃吧。」司徒威低沉而清晰地說道。
「不行!」蕭龍雀大叫道,「我怎麼能扔下您走呢?」
「你還不明白嗎?」司徒威看著蕭龍雀,眼含熱淚地說道,「你,從來只是爹爹的一把刀子。刀劍無罪,用者可誅,天大的罪孽,就由我司徒威一人來承擔吧。這也是老夫罪有應得,你蕭龍雀年紀輕輕,還有大好前程,不需要給我陪葬。」
「不行!」蕭龍雀焦躁地跺腳大叫道,「義父盛情,孩兒自然刻骨銘心。值此危難之際,我若棄你而逃,我蕭龍雀還是個人嗎?此事絕對不行!我將與義父和宰相府共存亡!」
「唉……龍雀,別急,別急。」司徒威道,「你先聽我一言。我相信,你只要聽了此言,便會聽為父的話的。」
「是什麼?」蕭龍雀狐疑地看著他。
「你,護送我女兒逃命吧。給我司徒家,儲存最後一點血脈吧。」說出這句話後,司徒威神情委頓,一下子癱坐在大椅上,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多歲。
一聽此言,剛才還決死不從的蕭龍雀,忽然陷入了沉默。
「蓮妹……」
片刻的思忖,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司徒大人——」蕭龍雀再次開口時,忽然用了一個生分的稱呼。
「嗯?」司徒威竟有些心情忐忑地看著蕭龍雀——「人心難測」,這一點,他比誰都知道。
「司徒大人,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司徒大人答應。」蕭龍雀鄭重說道。
「請說。」司徒威看著他。
「懇請司徒大人,能將愛女司徒蓮,許配給我蕭龍雀。」
「啊?」乍聽此言,司徒威先是一愣,轉而熱淚盈眶,立即連連點頭,「好!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多謝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蕭龍雀俯身跪倒在地,給司徒威莊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好好好!乖孩子。」司徒威顫巍巍站起,上前攙起蕭龍雀,連聲道好。
「龍雀,我知道,蓮兒她配不上你。」司徒威看著俊美的神戟將,終於說出了深藏多年的心裡話,「我知道蓮兒配不上你。」
「莫說配與不配,拿你和她相提並論,都是對你的侮辱。所以今日若有幸逃出去,你不需對她明媒正娶,將來三妻四妾,也任憑君意。」
一個父親,還是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在視女兒為珍寶的情況下,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內心的悲傷和痛楚,旁人可想而知。
說此話時,白髮蒼蒼的司徒威,正是淚光點點。
聽他之言,蕭龍雀臉色大變,大叫道:「岳父大人,這是哪裡話?怎可如此說蓮妹?好,即使以前不是,從這一刻起,蓮妹在我心中就是世間最好的女子!不是她配不上我,而是我高攀了她。我不僅要明媒正娶,還要入贅司徒家。」
「從此我的子嗣皆姓司徒,我還要平生不二色,今生不再娶妾。如我蕭龍雀有違此誓,便如此硯臺!」
說話間,蕭龍雀已是揮起佩劍,一劍斬斷書桌上一枚青石硯臺。
「好,好,好……」到此時,司徒威已是淚流滿面。
「對了,岳父大人,」蕭龍雀正色道,「我和蓮妹,逃往何方為好?」
「亞颯。」含著淚的老宰相,毫不猶豫地說道,「你二人去投奔亞颯魔匪軍。」
「這!」縱然有千般的預想,蕭龍雀也沒想到司徒威會說出這個答案。
「好。」雖然極為吃驚,蕭龍雀看著司徒威臉上堅決的神色,便問也不問,點頭稱是。
他剛說出一個「好」字,沒想到立即有人破門而入,大叫到:「不好了!不好了!」
「什麼?」蕭龍雀聞聲十分惱怒,回頭一看,正是司徒蓮最貼身的侍女荷香。
「不好了,小姐她要點著繡樓,自焚而死!」荷香驚惶大叫道。
「什麼!」蕭龍雀驚呼一聲,也來不及跟司徒威招呼,便身形如電,急躥出書房,直往司徒蓮的繡樓而去。
也幸虧蕭龍雀身手超卓。
當他風馳電掣般趕到繡樓時,司徒蓮一曲《幽蘭》已是終了。
嫋嫋的餘音中,司徒蓮一身盛裝,當樓而立,正向侍女僕從下令,命她們點火燒樓。
就在此時,蕭龍雀恰好飛奔趕到,眼見此景,他大吃一驚,來不及趕到近前,便大聲叫道:「蓮妹!我已請示爹爹,要娶你為妻,千萬不可做傻事!」
話音剛落,他已疾步奔到近前,「噔噔噔」地躥上樓,將司徒蓮一把摟在懷裡。
「什麼?」幸福來得太突然,司徒蓮只覺得腦海中轟轟作響,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是說,從現在起,你就是我蕭龍雀的愛妻了!」蕭龍雀對著懷中的女子,大聲說道。
「是的!」這時司徒威也已經趕到,看到這一幕連忙大聲叫道。
這時候,無論蕭龍雀還是司徒威,都已經看到繡樓下堆積如山的乾柴,兩人心中便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十分後怕。
蕭龍雀毫不遲疑,立即半摟半挾著司徒蓮,飛身跳下繡樓,又急行幾步,衝出了乾柴火堆。
「爹爹……是真的嗎?是你逼他的嗎?」被摯愛的人環抱,司徒蓮還在恍惚之中,很不自信地問自己的爹爹。
「是真的,也是我自願的。」還沒等司徒威回答,蕭龍雀已搶著朗聲答道,「蓮妹,其實我對你愛慕已久,不敢開口。今日大事將臨,我不得不說了。剛才正是我斗膽跟你爹爹開口,請求他將你嫁給我。他……答應了!但我還要問你,你願意麼?」
「我、我願意!」溫柔如水的女子,眼含熱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蓮兒,我的好女兒,」司徒威強作歡顏,看著愛女說道,「今日起,你就是龍雀的妻子,以後要好好照顧他,相夫教子,謹守一個妻子的本分。今日我就將你託付給他,他會帶你突圍出去。」
「嗯。」司徒蓮已經離開了蕭龍雀的懷抱,聽著爹爹的話,半含羞怯、半含悲傷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