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夢數星河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發現了這溫泉,蘇漸頓時喜出望外!

畢竟這些天來,他基本晝伏夜出,也難得有幾次囫圇洗澡的機會。而現在天氣又漸漸熱了,可想而知當他看見這口煙霧繚繞的溫泉池時,該有多高興。

但他也不敢太得意忘形。他生怕這樣的溫泉池,那些雷龍族人也經常來,於是在發現池子後,他沒有立即跳入,而是在附近的草木叢中潛伏著觀察。

這樣單調無味的察看,蘇漸一直堅持到晚上。

當落日沒入西山,星月照耀夜空之際,蘇漸才終於敢確定,此處確實人跡罕至。

到這時,他才脫下了全身的衣物,赤著身子跳入溫泉池中。

逃亡的日子,不僅筋骨疲累,心情還十分煎熬。

所以當蘇漸脫|光跳進溫泉池,那入池時熱水咬噬肌膚,一瞬間帶來的舒爽,簡直讓他有成神昇仙的錯覺。

而整個下午的等待時光,他還從野樹上摘來了野果。

於是泡在溫熱池水中,他靠在池子邊,吃著甘甜的野果。

久違的暢意逍遙,終於暫時重回到他身上。

自被陷害逃亡開始起,這一兩個月來,蘇漸也真是身心俱疲了。

於是感受著池水的溫柔沖刷,品味著鮮美清甜的野果,蘇漸再抬頭遙望北方天際那浩瀚無垠的星空時,心中便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感動。

不僅感動,當他想起最近遭受的種種悲屈,在剛才的舒爽暢意後,一向剛強堅韌的少年,還在這無人的野地山池中,鼻子一酸,不自覺地流下淚來。

異國的荒野,氤氳熱氣,繚繞左右,熱乎乎的池水,溫柔地漫過肌膚。

它們就好似少年久違的母愛,治癒著內心深處的傷痛。

於是少年擦擦淚水,重又昂起了頭。

堅強的神情,重又浮現在他的臉上。

天地蒼茫,一人如塵。

為了排解難言的寂寞,蘇漸便遙望北方的星空,通過辨識天穹的星座,打發這夜晚的孤獨。

「嗯,那北天正中,正是北極。」

「其上有北斗,其下有勾陳。」

「其左有五車,其右有天廚……」

極目點數星河,沒過太久,鬆弛了所有神經的蘇漸,便在溫暖池水、燦爛星光的雙重包裹下,漸漸地滑入了夢鄉……

入夢不久,蘇漸忽然間好像恍恍惚惚地醒了過來。

「這是在哪裡?」看著身邊景物,他覺得很奇怪,「剛才我不是在半山腰嗎?怎麼現在爬了這麼高?」

原來,當他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不僅身在一條險峻的山路上,扭頭朝下看看,站的地方還特別高。

蘇漸分明記得,剛才自己只是在一個不太高的半山坡上。但此刻低頭,白雲分明在腳下蒸騰繚繞;再抬頭往上看,只看見山峰直插入雲,根本看不到頭。

「這是怎麼回事?」心中疑惑,蘇漸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開始往上走了。

一路分雲破霧,蘇漸很快就走到了山頂上的一座七層樓臺前。

「不是荒山野嶺嗎?怎麼會有這樣華麗的樓閣?」看著眼前造型古樸、巍峨聳峙的樓閣,蘇漸十分驚訝。

「這樓閣有名字嗎?」心中這麼想著,他抬頭仔細搜尋。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巧,就在蘇漸抬眼看時,原本一直雲遮霧繞的樓臺,忽然雲開霧散,一縷金色的陽光從天空射來,無巧不巧正照在懸於三層之上的樓臺匾額上:「天宸閣。」

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赫然躍入蘇漸的眼簾。

一瞬間,只是這三個字,就彷彿觸動他隱藏內心深處的某個機關,讓他整個人都猛然劇震。

剎那間,眼前完整的鮮明影像一下子變得破碎,無數個景象和語言化作片片的流光,如同破碎的水晶鏡片,在蘇漸的靈魂深處熠熠閃著光。

一些塵封久遠的資訊,忽然間在蘇漸的心中重新活泛。

無數位峨冠博帶、道骨仙風的老者,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一個個都在跟他鄭重地說話:「蘇漸,你和厲華楚,是我天宸閣最看重的龍血者……」

「你應知道,是風暴之牆庇護了我族……」

「但龍之帝國的元老院,已在北方魔語海淵的深處,發現了永寂之礦……」

「傳聞永寂之礦中提煉出的奇異物質,能平息任何大風……」

「一旦被他們大規模開採,後果不堪設想……」

「今日找你來,就是想告訴你:你為天宸閣,也為整個人族效忠的時候已經到了……」

「你的最高目標,就是深度潛伏,探明永寂之礦的底細,如果可以,將它摧毀吧……」

「為了這個目標,你擁有天宸閣勇士最高的自由度。為了完成任務,你甚至可以‘投靠’龍族,可以‘背叛’‘殺害’我族……」

「記住,此去龍境,不要相信任何人……」

一條條前所未有的資訊,在蘇漸的內心輪番浮動。

對蘇漸來說,它們既陌生,又熟悉,讓自己很有親切感,又不由自主地感到驚心動魄。

而無數這樣的資訊紛至沓來,到最後幾乎如同轟轟雷鳴,於是蘇漸再也承受不住,猛然間手舞足蹈,大叫一聲:「不要說啦!」

大吼出聲後,蘇漸猛地坐起。

「咦?」剛剛身在絕頂雲巔、彷彿睥睨天下,這時蘇漸卻彷彿才睜開了眼睛。

於是雲霧、樓臺、人物、聲響一齊消失,他發現山丘依舊,星空依舊,自己也依舊半躺在天然的溫泉池邊,看著星月交輝的清冷山野。

「哦,原來剛才只是做了個夢。」剛開始蘇漸還沒怎麼清醒,迷迷糊糊地想著。

但很快,他就立即驚得跳起!

因為,剛才那個夢,不僅本身提供了許多資訊,也如同一個開關,讓剛剛清醒過來的少年,想起了很多已經「忘卻」了的往事!

這些往事,不僅關係著少年夢寐以求的身世,很多還都是此際人族民間不得與聞的絕密情報!

比如,他忽然想起來,自己身為龍血者時,所在的無名山莊,也只不過是天宸閣下屬的一個專門訓練機構而已。真正作為人族聯盟最高抗龍聯席組織的,還得是這個「天宸閣」。

當然,天宸閣不同於各國世俗聯盟,它更像是一個智囊機構。這一點,倒有點像對面龍之帝國的元老院。

這兩個機構的共同特點,便是不會具體干涉什麼軍事政務,所謀的只是那些涉及生死存亡的戰略大局。

也不知什麼緣故,失憶已久的蘇漸,剛才就在星光下的夢境中,重拾許多已經失落的重要記憶碎片。

從這點來看,「天宸閣」在夢境中的閃華,就像一把開啟記憶的鑰匙。

現在蘇漸已經記起了不少事情。

原來,當年自己作為接近百分百的純正龍血者,被天宸閣的智者們選中。

因為被寄予厚望,最初他並沒有被送入常規的龍血者訓練組織「無名山莊」,而是由天宸閣更高階的強者親手訓練。

當學有所成,他便被天宸閣派入龍境,進行自由度極大的深度潛伏。

所謂「自由度極大」,其無法宣諸口的潛臺詞就是:為了達到驅除龍族的最高目的,蘇漸在龍境期間,甚至可以暫時投靠龍族。這當中如有必要,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人族同胞,以更好地取信侵略者。

當然,蘇漸為人機靈,左右逢源,沒走到這一步。

在龍族境內潛伏中,他先是作為一個龍族底層孤兒,到處流浪。沒過多久,他就被一對沒能生養的龍族家庭收留。

這時候的蘇漸,其實暗中已經有一身驚人的武技,但為了迷惑龍族,他只是表現出在武學上頗有天賦,十分克制地逐步顯露他的才能。

於是和設想的一樣,沒過一年,他的才華就被龍族發現。

因為他的相貌特徵,「與人族極其相似」,後來便被不知情的龍族元老院重新派回了人族。

這次他帶來的任務,卻是「打入人族龍血者組織」。

不用說,身為天宸閣親選勇士,蘇漸要「混入」其下級組織,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為了徹底取信龍族,蘇漸甚至都沒動用天宸閣的關係,單純靠自己一番折騰,就順順利利地加入了人族的龍血者組織。

當一切順風順水之際,卻忽然傳來一個可怕的訊息:龍族元老院,在北方接近魔族混亂界域的魔語海淵中,發現了能夠平靜一切風息的「永寂之礦」!

後來,滄雪想通過法陣等手段,來試圖摧毀風暴之牆,還只是常規手段。既然是常規手段,應對的方法也可以很常規,比如實在不行,就把她殺死吧——蘇漸就一直試圖這麼幹。

但永寂之礦如果得到大規模應用,這種手段絕非普通人力能夠扭轉。再結合龍族本身強大的天賦力量,那風暴之牆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當天宸閣通過絕密渠道,探知到這條情報的蛛絲馬跡時,饒是天宸閣的長老都是飽經風浪的人精,也一時間驚得渾身冷汗。

到這時候,一切能夠運用的力量,都被啟用了。

毫不意外,蘇漸這個已經取得龍族信任的天宸閣龍血者,立即被最優先地啟用了。

經歷了這一場夢,現在蘇漸已經明白了,自己就是為了永寂之礦的任務,才踏上那條不歸路。

正是這個任務,讓自己後來落魄無比,一直到今天混得也很平庸,如同開啟了另一段迥然而異的微賤人生。

不過作為最忠誠的愛國者,在那段任務期間,蘇漸用盡了所有手段,在龍國努力鑽營。

他自己完全沒想到,最後竟然不僅和聖龍公主月歌擦出了愛情的火花,還在機緣巧合下,入了巫龍之王撒菩勒伯的法眼,成為他的得意弟子。

不過,雖然現在蘇漸大致已經弄明白了失落記憶的真實脈絡,但對於具體過程還完全是一頭霧水。

比如,和月歌公主相好也就罷了,怎麼會弄得她好像也背叛了龍族?

如果說這單純是愛情的力量,蘇漸想想也不可能。

以月歌的出身和教養,絕不會因為心愛男子的花言巧語,就背叛同族,最後還為一個敵族的少年,就跟本族開戰。蘇漸到現在,可還是分明記得那夢中灑落雲空的漫天鮮血的。

那到底因為什麼?

於是本以為解開了大部分謎團的少年,卻發現真正的秘密,還如同籠罩在一團巨大的黑霧裡,讓他根本看不清。

想到這裡時,他點了點頭,心中忖道:「那天宸閣,果然十分厲害。本來我這個人,根本不善於勾搭女子,卻還讓他們訓練得誘惑到聖龍公主——哎呀,居然能改變一個人的本性,他們實在太厲害了!」

暗自驚歎一番,緊接著他便想到了那個更重大的問題。

望著眼前浩大的星空,蘇漸在心中沉重地想:「永寂之礦,如此詭異。若真的讓龍族得手,我人族覆滅只在頃刻。」

「而且,當年天宸閣長老們派給我的任務,這都過去好幾年了,也不知道龍族的進展如何了,會不會……」

想到這裡,蘇漸雖然還泡在溫熱山泉裡,卻只覺得後脊樑骨一陣發寒。

「不行!」他立即叫道,「我要立即行動,去魔語海淵!」

說著話他便「嘩啦」一聲站起來,幾乎急得現在就想走。

只是,剛抬腳走出泉池,他就愣住了。

望著黑黝黝的山谷夜色,他愣了很久,最後苦笑一聲道:「蘇漸啊蘇漸,你以為你是誰?現在你都被華夏拋棄了,已經是人人喊打的叛徒了,還要去管永寂之礦的閒事嗎?」

「呵,現在去做這事,就連‘賣命’都算不上啊,沒人付錢呢。更何況還這麼兇險!」

「魔語海淵呢,就算沒去過,還沒聽說過嗎?那裡從魔聲島進入,沉在北方冰洋的海底,據說還是聯通惡魔國度所在湮滅地帶的通道呢。」

「魔語海淵可不是個簡簡單單的獨立深淵,那裡秘境無數,掩藏著無數古老的兇物,我要去的永寂礦洞只是裡面的一小部分。」

「說不定,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能進魔語海淵,卻死在去永寂礦洞的路上。」

「再說了,因為自個兒當初在龍境潛伏任務的失敗,根本沒探聽到真正有效的訊息。如果現在去,絕對屬於輕舉妄動,貿然行事,‘九死一生’都是往輕裡說了。」

「而我算什麼?不僅現在被奸王陷害,當初在龍境遭遇劫難後,回國後也被無名山莊拋棄,竟然只能從一個玄武衞小雜役當起!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更重要的是,直到今天,我才夢迴當年,才十分偶然地想起‘天宸閣’這三個字。難道這不是天宸閣長老們,特地消除了我的記憶?」

「所以蘇漸啊蘇漸,你今天可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想到這裡,蘇漸整個人都被濃重的負面情緒圍繞,時而皺眉,時而攥拳,一臉的憤恨不平。

說起來,不管之前如何,蘇漸從小雜役做起,走到今天,從來都急公好義,快意恩仇,將一個「俠」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但畢竟,他不是聖人。他只是個血仍未冷的少年。

所以,在遭遇到這樣的劇變和不公之後,他發發這樣的牢騷,甚至罵街,那都非常合理。

只是,發作了這麼一會兒後,當一陣風來,蘇漸卻是忽然渾身一個激靈。

「啊呀!」被冷風所吹,蘇漸彷彿悚然而驚,忽想道,「蘇漸,你怎麼糊塗了?就拿這回被誣叛國來說,一定是小人搗鬼,那魯王至少有一份,卻怎麼能說被整個華夏拋棄?一時冤屈而已。」

「如果真被所有人陷害拋棄,我最後怎麼能跑得了?」

「而天宸閣消除了我的記憶,暫時將自己放棄,換成他們的角度考慮,也已經仁至義盡。」

「說得不好聽,就事論事,對於自己這麼個知道許多秘密、已經惹惱龍國權臣,有可能給全族帶來滅頂之災的人,‘殺人滅口’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如果這樣,哪還會有我後來在京華城混得風生水起?從這點想,我確實苛責了。」

「再說了,想那麼多幹嗎?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問問自己:為了整個人族,為了我那些摯愛的兄弟親朋,我願不願意去冒這個險?」

自己給自己出了這個難題後,蘇漸沒有著急回答。他站在龍境北地的無名山坡上,遙望著遠方深不可測的夜空,靜靜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