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這麼說!」蘇漸誠懇說道,「近十幾年,邊境相對承平,裴都尉沒沾過龍族之血,也屬正常。再說了,雲騎都尉雖是從五品之職,但以大人您這年紀,得此軍職殊為難得,千萬不可自謙了。」
「唉,在您面前,還提什麼年紀啊。」裴俊有些意興闌珊地說道。不過這時他轉念一想,想起自己此時代表的可是雲山國,即使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偶像英雄,也不可謙遜太過。
於是他立即一挺胸膛,也頗自豪地說道:「其實我對龍族雖無寸功,但火妖賊的猛將,本都尉也是殺得幾個的!」
「火妖?」蘇漸眼睛頓時亮了,「裴將軍,小弟此番來,正為了火妖之事!」
「哎呀!」聽他這麼一說,裴俊猛地一拍腦門道,「光顧著見蘇英雄激動了,差點忘了正事。來人!」
一聲喝令,頓時就有兵丁奔走過來問道:「將軍有何吩咐?」
「快牽一匹上等好馬來,讓蘇英雄騎了!」裴俊叫道,「我家太守大人,正在城守府中恭候蘇英雄!」
待馬牽來,蘇漸十分瀟灑地飛身上馬。雖然此刻他並沒有刻意做什麼,但在靈鷲學院三年淬就的一身不俗功力,也在這簡簡單單的上馬動作中體現出來。
於是在裴俊等人眼中,他的動作真叫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看得他們眼睛一亮,齊齊高喝一聲彩。
此後裴俊便引領著蘇漸,沿著城中的石板街道,穿過各種高大精美的石拱門。他們在街兩旁圍觀百姓的注目中,朝城中央最高大的那座石堡行去。
「裴將軍,」並轡而行中,蘇漸忽然問道,「你們這雲浮城,建在如此高峰上,到底為什麼?畢竟交通不便啊。」
「還不是龍族逼的!」裴俊既憤慨又鬱悶地道,「咱雲山國對面就是巖龍國。您也知道,巖龍戰士身具土靈之力,最擅長的還是地上的戰鬥,基本沒啥飛行能力。」
「所以咱把城池建在高山上,對只會地面進攻的巖龍軍隊來說,易守難攻。我們在山道每隔一段,就修有暗堡,他們想要仰攻上雲浮山城,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原來如此。」蘇漸若有所悟道,「這倒有幾分道理。只是小弟覺得,世上沒有真正永不陷落的城池,只有始終保持進取之心,爭取將龍族這個禍根給剷除,才是長遠之計。」
「果然不愧是蘇英雄!」裴俊聞言,肅然起敬道,「還是您想得深遠。只不過,沒有真正永不陷落的城池,這句話我倒不太贊同。」
「畢竟,那北方天雪國的王都天雪城,經過二百年的經營,已是固若金湯,乃當世公認的‘不落王都’。」
「這樣啊……」蘇漸聽了,不置可否。
不過作為靈鷲學院的畢業生,蘇漸卻是在暗地裡搖了搖頭,心想道:「古聖賢有言,‘都城之固,不在牆垣之高,不在山川之險,而在人心’。這話聽起來迂腐,但細想想,還真有道理。」
一路說著話,他們不久就到了太守府中。聽到他到來,那雲浮城太守雲家烈,親自帶了幕僚們迎出府門來。
和之前裴俊一樣,這位雲山國的太守也對蘇漸的年紀毫無心理準備。
剛迎出來時,他的目光也是十分自然地越過了蘇漸,朝他身後更遠處張望。還是裴俊看到大人也犯了自己之前的錯誤,趕忙跳下馬來,跟他說旁邊這馬上,就是華夏國來的玄武衞觀察使蘇大人。
「原來你就是蘇大人!」雲家烈看著蘇漸年輕的模樣,顯然吃了一驚,但很快便熱情招呼道,「果然年少出英雄,蘇大人快請進快請進!」
很快,在雲太守的熱情招呼下,蘇漸便跟隨眾人進到城守府中,在議事廳裡分賓主落座。
「雲大人,」一落座,蘇漸便開門見山道,「小弟此來,實為想向雲浮城借兵助戰。」
「哦?」雲太守乍聽之下,有些吃驚,忙問道,「是不是有龍族攻來?」
還沒等蘇漸回答,他便反應過來,自嘲道:「肯定不是龍族。如是他們入侵,貴國早就正式傳檄諸國,共同抗敵了。蘇大人,是否晶海當地有什麼匪寇作亂?」
「大人英明!」蘇漸讚道,「在下此來,確實為炎風原火妖作亂。」
「火妖?」雲太守聞言,皺了皺眉道,「炎風原火妖,本官也有耳聞。如果只是他們,何須勞動我雲浮城大軍出動?」
「大人又說對了!」蘇漸笑道,「若只是火妖作亂,不用說雲浮城大軍不須出動,在下又何須奔波百里來求援?實在是火妖王氣焰熏天,不僅集結重兵攻擊火晶工場,掠奪火晶無數,行動當中竟還驅動了十多名惡魔助戰,氣焰十分囂張。」
「什麼?惡魔?」包括雲太守在內,議事廳中所有列席的雲浮城官員,全都大吃一驚!
「蘇大人,你們是不是搞錯了?」裴俊叫起來,「神州的魔族早就被龍族鎮壓了啊,怎麼還可能出現?」
「我也希望搞錯了,」蘇漸苦笑一聲道,「可那晚出事時,我也在場,目睹了惡魔在火妖戰將驅使下猛攻而來。而且,這些魔族還是那種性情兇猛的‘火眼劍角惡魔’!」
「啊?這就奇了,」雲太守道,「就算魔族破印而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被火妖驅使?」
「奇就奇在這裡,」蘇漸神色凝重地說道,「而這正是我來向貴國求援的原因。」
「怎麼說?」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著他。
「我認為,」蘇漸一字一句地鄭重說道,「這背後,有龍族勢力在搗鬼。」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
「蘇大人,您這是在危言聳聽吧?」這時,一個叫顧宏才的太守幕僚語帶不屑地說道,「朗朗幹坤,我們人國境內,怎會有龍族勢力?蘇大人未免杞人憂天了。」
聽得他此言,雲太守等人雖然沒開口附和,但也都微微點頭。
「絕非危言聳聽。顧參軍是吧?」
作為玄武衞,蘇漸來之前,早就摸透雲浮城主要文武官員的底細;這時他叫出顧宏才的官職,侃侃說道:「顧參軍你想想,如果不是龍族,區區火妖何從解開惡魔封印?如果不是龍族傳了秘術操控,這些桀驁不馴的魔族,又怎會甘為火妖所驅?你們都不要忘了,龍族在我人國境內,還有‘隱龍客’的存在!」
「隱龍客!」一聽這名字,眾人立時倒吸一口冷氣。雖說這是龍族一個極隱秘的組織,但作為雲浮城的高階文武官員,他們對「隱龍客」還是有所耳聞的。
「如果是隱龍客,那倒也說得通。」只聽顧宏才道,「他們都是善於幻化偽裝的龍族,多為巫龍、幻龍之族,最喜潛入我人族境內破壞勾連。但小小的火妖族,隱龍客根本不放在眼裡吧?」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火妖放在眼裡,但萬事不慮勝先慮敗,我們總要從最嚴重處去想。況且,」蘇漸義正詞嚴道,「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只要牽扯上了龍族,我們就不可等閒視之。畢竟,總有一天我們還要消滅龍族,打回老家去!」
「嘖嘖,蘇大人,難道因為你是華夏大地方來的,口氣就這麼大嗎?」顧宏才陰陽怪氣地道,「消滅龍族,你倒說得輕巧。那龍族兵將何等強大?還消滅龍族呢,咱不被他們消滅就算謝天謝地了!」
「顧參軍,」這時蘇漸也聽出味兒來了,立即臉色一沉,盯著他說道,「我不管你贊不贊成借兵,但你這句話,我絕不愛聽!什麼叫‘消滅龍族、說得輕巧’?難道我們被惡龍侵攻、故土難回,不應該時刻想著打回去光復神州嗎?」
「打回去?我也想啊!嘖嘖,」顧宏才一臉不屑道,「還不是說得輕巧?龍兵何等強大?遑論龍將、龍法師了。你滿口大言,倒好像你打過龍族似的。」
「對不起,我還真打過龍族。」蘇漸看著他,「我不僅打過龍族,還殺過不止一個!」
「什麼?」
偌大的議事廳裡,這時候只有裴俊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其他人卻都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咳咳,蘇大人,」這時雲太守清咳一聲,語氣透著不高興地道,「你急切要搬救兵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我也敬重你小小年紀,就擔此重任,跋山涉水來我雲浮城求援。但不管怎麼說,我雲山國人,性情魯鈍,說一不二,你這樣大言誆人,本官甚為不喜。」
「是啊是啊,哪能這樣胡言呢?」議事廳中其他眾人,聽了太守之言也都交頭接耳,紛紛附和。
見得如此,本就不贊同出兵的顧宏才,更是得意揚揚。
這時候,也只有知道些內情的裴俊,看著上司和同僚們這樣輕視蘇漸,一臉的焦急。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說出真相,卻見蘇漸已是霍然站起,環顧廳中眾人,凜然說道:「太守閣下,諸位大人,難道你們以為我蘇漸是虛言誆人嗎?」
「哈哈,難道不是嗎?」顧宏才輕佻大笑,一臉不屑地看著他。
「好,那讓我來告訴你。」蘇漸回瞪他道,「殘月峽中,我孤身殺死獸龍咆哮者;獸龍國境裡,我蘇漸一進一齣,殺了個來回,連傷都沒怎麼負!也曾在獸龍悍將迪傲思面前對談,縱然他有殺我之心,卻還是被我輕鬆逃脫;甚至歸途中,遇到一個極其邪惡的冰龍女魔頭,她法力強大,用心歹毒,卻還是……」
侃侃而談到滄雪時,這位天才龍女巫師雪發藍眸的美麗模樣,不由又浮現在蘇漸的眼前。本來覺得自己早該將她忘掉,但此刻偶然提及時,蘇漸卻覺得自己的心絃沒來由地一動。
只是片刻的愣怔,便讓那位一直用心傾聽的雲騎都尉急切起來。
「卻還是怎麼了?」裴俊急急問道。
「當然是奮勇不屈,拼死抗爭了!」蘇漸回過神來,理直氣壯道,「所以最後她終於被我的大義感化,含淚將我客客氣氣地送走。」
「呼,太了不起了!」裴俊一臉敬服地看著他,讚歎道。
「什麼了不起?」顧宏才不屑道,「裴都尉,要不怎麼說你們武人都是粗人呢?笑話!殺死龍兵,還是獸龍咆哮者,當我們是三歲小兒嗎?從龍境中殺個來回,就更荒唐了!」
說到此時,顧宏才一臉憤怒,拿手一指蘇漸,厲聲高叫道:「蘇漸,你今日來我雲浮城,是專門準備來哄我們的嗎?」
「不!他沒有騙我們。」
「啥?怎麼可能——」正要反駁,顧宏才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扭臉一看,卻發現剛才說話之人,竟是自家的雲大人。
「太守大人,怎麼您……」顧宏才一臉迷惑地看著他。
「本來還沒想起來,」只聽雲家烈鄭重道,「經蘇大人一提醒,本官才想起來,先前華夏朝廷是有行文來我處,宣揚蘇大人屠龍事蹟的。」
「啊?」這時候輪到蘇漸驚訝了,「怎麼我這一點事情,還勞得我朝行文到貴城?」
「什麼叫這點事情!」這時候輪到雲家烈憤怒了,他幾乎吼道,「殺死龍族咆哮者,還為了救女同窗在龍境中殺了個來回,這叫‘一點事情’?」
聽得太守這樣一說,顧宏才頓時臉色蒼白。
這時裴都尉卻是一臉欣喜,畢竟他原來只是耳聞,不敢確信,但現在得到太守大人的確認,便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放心地崇拜蘇漸了。
這時只聽蘇漸笑道:「還幸得太守得我國行文,否則這位顧先生不信,我還後悔沒把當初聖上頒給我的‘紅綬銀龍銀星徽’給帶來呢。」
「紅綬銀龍銀星徽!」眾人再次臉現驚奇。
他們雖說都是雲山國官員,但此際華夏朝影響極大,華夏國的徽章制度可謂天下聞名。所以現在聽到蘇漸竟然得了極難得的三等榮譽徽章,他們中便再沒人有絲毫疑慮。
要知道,雲山國中有位權柄頗重的將軍,才得了華夏國友情贈予的四等徽章「綠綬黃銅龍星徽」。據說光是這個,就讓那位將軍高興了好多天,每逢重要宴席就拿出來炫耀呢。
只是這時,那顧宏才見眾人看向蘇漸的眼神,都轉為佩服和熱切,便趕忙起身,對雲太守急切說道:「大人,即使蘇觀察少年英雄,但他所求之事,還請三思。畢竟勞師遠征,於我雲山國又無直接收益,萬一輕舉妄動,出了什麼不測之事,後果不堪設想!」
「這……」聽得他懇切之言,本來已經意動的雲家烈,又陷入了沉吟。
見得如此,蘇漸不動聲色,根本沒有直接反駁顧宏才的話,卻只是平靜說道:「顧參軍似是言之有理,但諸位雲山高才恐怕不知,在下急切來搬救兵,並非我華夏晶海駐軍對付不了眼下的火妖,只是因為火妖受隱龍客支援,已有解禁惡魔的能力。」
「那又如何?」顧宏才道,「聽你口氣,眼下也不過十來個之數,算不得大患。」
「是,這些個火眼劍角惡魔不算什麼,」蘇漸緩緩道,「只是大家別忘了,那炎風原幻火宮的深處,還鎮壓著一頭很特別的惡魔。」
「是啥?」顧宏才還沒反應過來。
「烈日炎魔王!」
「啊?」蘇漸此言一齣,雲山國眾人不僅臉色忽然變得煞白,還立時想通了很多事。
於是剛才還有些遲疑的太守雲家烈,霍然起身,抽出佩劍,手起劍落,就將面前的桌案一角砍斷。
「出兵火妖,我意已決。再有阻撓者,有如此桌!」
至此,事遂定。
那些雲浮城的官員沒有再多囉唆,因為他們看到自家太守如此堅決,那此事便再無改移了。
而蘇漸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為他深知這些雲山國人的性情,就像堅硬的石頭一樣,說固執也好,說刻板也好,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麼事情,便會徹底執行,哪怕之後撞到南牆,踢到鐵板,也絕無改移。
所以,他並沒有再多囉唆什麼,只是跟他們簡單地約定了助戰事宜,便安心地離開了雲浮城。
當蘇漸一路風塵僕僕趕回丹丘城,還沒進城時,卻發現紅焰女已經等在城門口。
還沒等他問話,那紅焰女已跑過來,神秘兮兮地跟他說道:「蘇哥哥,我們紅晶族最好的獵手,已經打聽到重要的情報了。」
「太好了。是什麼?」蘇漸急切問道。
「蘇哥哥,這裡耳目眾多,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再說吧。」紅焰女一臉慎重地說道。
「也好。我們先進城?」蘇漸道。
「進城耳目更雜。」紅焰女一指城南那條霞波粼粼的大河,帶著些撒嬌地暱聲說道,「蘇哥哥,我們去流霞川那裡說話好不好?」
「也行。」看著紅焰女這樣子,蘇漸總覺得今日這女孩兒,言行有些古怪。
當然這時他也不知道有什麼事,便讓紅焰女坐上馬來,兩人共乘一騎,飛馳到那條源自紅焰晶海的流霞之河畔。
讓他沒想到的是,剛在流霞川畔下了馬,紅焰女二話不說,便甩開身上那片薄薄的紅紗披風,曼妙的身形縱身一躍,便跳入了流霞川中。
「啊?你這是幹什麼?」蘇漸目瞪口呆地看著川流中的女子。
「蘇哥哥,你也下來啊,」紅焰女站在粼粼的波光中,衝他搖手喊道,「剛才我們不是說,在流霞川裡說話嗎?」
「原來是這意思!」蘇漸有些哭笑不得,衝她叫道,「你就這麼說吧,反正附近也沒什麼人。」
「不行!」沒想到紅焰女執拗道,「我要說的情報,十分機密,總要做到萬無一失的。」
「好吧。」見她堅持,蘇漸也很無奈,便甩脫外衣,跳入了流霞川中。
雖然此時已是初秋,但因為紅焰晶海的緣故,此地整體都偏炎熱,所以當蘇漸跳入水中時,心中也慶幸這河水溫暖如春,倒不怕被凍著。
但很快,當他轉臉面向紅焰女時,就發現了另一個讓他臉熱心跳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