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春風裡，清純的少女忽然羞澀地對少年說道：「不要緊。我……我也喜歡你看我……」

霎時間，亞颯只覺得好像有無數絲竹仙樂在耳邊奏起，又好似有一萬隻黃鶯在耳邊歡鳴！

他神魂搖動，腳下幾乎站不穩，渾身也暈乎乎的。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一腳踏在了棉花堆上，否則怎麼會左搖右晃，怎麼也穩不住自己？

而這時，看到他這樣，情竇初開的靈鶯郡主，也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如蜂蜜般甘甜，很快在自己的心房擴散，整個人都陷入無邊的甘甜醇美中了……

地位懸殊的兩個人，就在這曼陀羅花盛開的春原裡，互相萌動了愛情的感覺。

這樣的事情，聽起來很奇怪，但後來亞颯每回想起來，卻又覺得很自然合理：這就是時間正好、地點正好，然後遇上了正好的人……

在這樣衝動地表明心跡後，這兩人再沒有心思打獵。

他倆緊挨在一起，坐在碧草茵茵的土丘頂，看著繁花遍野的曼陀原。

初戀時，每一句對答，都是最甜蜜的情話。

郡主說，她喜歡亞颯那另類的灰栗色頭髮，因為它們如灰色的綢緞，低調，但又不乏奢華。

她也說自己不喜歡太鮮明、太極端的東西。比如這天上的雲彩，她既不喜歡白雲，也不喜歡烏雲，只喜歡淡淡的灰雲。

她說，只有這中性一點的顏色，才是最包容、最深沉的色彩。

聽到她說了這些話，亞颯的心不由得一動。

他想，也許郡主對混血者的態度，也像對待天上的灰雲一樣，相對寬容？

想到這一點，已陷入甜蜜初戀的混血少年，便把那一點自卑深深地隱藏到心底。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開始小心地呵護這個難得可能認可自己的皇家郡主……

人間四月，草長春深，一直苦悶壓抑的混血少年，似乎也看到自己的春天到來了……

初戀，尤其是剛開始的初戀，最為熾烈。雖然亞颯和靈鶯郡主見面並不容易，但這對熱戀的男女來說，不算太大的問題。

本來靈鶯郡主就深受魯王寵愛，而且人龍大戰後，舊有的禮教確實受到了一定的衝擊，現在再也不會像當年那樣，大戶人家的小姐養在深閨，直到出嫁的那一天才有機會拋頭露面。所以靈鶯郡主想要找機會出來會亞颯，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於是這段奇特的戀情，從開滿曼陀羅花的春原中發芽，又在京華城中生長，正在暗中一天天地壯大……

亞颯暗中呵護、享受著愛情的甜蜜，這時候蘇漸的心情卻不算多麼愉快。

當然這倒不是說蘇漸現在不順利，反而是他混得太順利了，無論是在靈鷲學院還是玄武衞中，他都如魚得水，一般沒什麼事也沒人敢來惹他。

只是，蘇漸苦惱的是，他現在志不在此。

截止到現在，他夢到的奇特夢境已經不少，那些失憶日子裡所發生的一切，其輪廓已經慢慢顯現。

越是這樣，他就越來越好奇。

他迫切地想知道，那聖龍公主月歌，為什麼會在自己快被惡龍撕碎的那一剎那，挺身救了自己。

他更想知道，最後雲空震盪時的漫天血雨，究竟是惡龍所灑，還是月歌所流……

想知道這一切，很顯然只有深入龍境才行。

但讓他鬱悶的是，自己的生活卻正在變得越來越穩定。

「這樣不行！」過著安穩日子的少年，終於在夏日到來時，下定決心，「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接近、深入龍境去！」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剛下決心沒多久，這個機會不用他創造，自己就來了！

大約半月之後，便是蘇漸他們這一屆靈鷲學院生的畢業慶典。

畢業之日，古往今來大同小異。

白天舉行了莊重的畢業禮，入夜時整個靈鷲山就陷入狂歡之中。

無數的燈盞，被放置在學院的角角落落，它們依著山勢次第點亮，整個靈鷲山彷彿處在一片燈的海洋裡。

群燈閃爍，錯落有致。似繁星墜地，又彷彿飛起無數的螢火。

這樣的美景當前，不用說靈鷲學院的師生了，就是京華城裡的達官貴人、平民百姓，也都在城郊設席，遠眺千燈如夢的靈鷲山體。

仲夏夜的「靈鷲燈海」，本就是京華城一年一度的無上盛景，屬於華夏人民苦中作樂的節目。這時候蘇漸作為靈鷲學生，就身處在盛景裡。

雖然平時作為學生，大家都比較拘謹，但到了這一晚，所有人都拋開了矜持。

畢業生們暢敘離情，或縱酒高歌，或三五成群，徜徉在自己即將離別的熟悉建築裡。

就算不是今年畢業的學生，也都和各自欽佩、交好的師兄師姐依依不捨，甚至於淚下沾襟。

夜晚降臨，燈若星河，這樣的氛圍，還讓很多羞澀的女學生，擁有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勇氣。

其實，這也是學院的一個傳統。和後世的學園不同，靈鷲學院的男女學生間，吐露好感往往要等到畢業慶典這一夜。

本來，蘇漸作為一個非主流的靈鷲學院生，很長一段時間內，根本不受待見。

玄武衞的銅徽衞？

對不起，在權貴如雲、富豪如雨的靈鷲學院裡，就算你是太守之子，也根本不入流。

更何況，蘇漸本身還是個孤兒，別說門閥高低了，他根本就沒有門閥！

所以，他在靈鷲學院中向來最不受歡迎，排名甚至還在唐胖子之後——唐胖子常年排倒數第二。

但這一晚，卻有很多達官貴人的千金小姐，羞羞答答地找機會來跟蘇漸搭話。仲夏夜的燈火下，出現在蘇漸面前的大家閨秀們，尤其顯得美麗。

她們面若桃花，含羞帶澀，又是青春妙齡，顯得格外動人美麗。

這一幕，不由引得很多男同學豔羨不已。

不過這時候，他們卻絲毫沒有什麼鄙視之心。想起這兩三年來蘇漸做下的種種大事，這時候他們不僅沒有嫉妒，反而還不約而同地想道：「這是蘇漸應得的！」

「怎麼上去搭訕的女生這麼少！」

「咦？我妹妹呢？怎麼沒見她在？不行我得去找她提醒下，再不動手就晚了！」

當然對蘇漸來說，有夢中女神在心，此刻雖然滿目妖嬈，他卻絲毫不會動心。

禮貌地應付著師妹們的熱情，蘇漸忽然注意到，那個冰雪寒梅一樣的女子，此刻卻正在燈火的陰影裡。她看著夢幻一樣的燈海，怔怔地出神，彷彿滿懷落寞與蕭瑟。

見得如此，他對身邊的師妹表達了歉意，便朝那邊走過去。

「雪穹，怎麼了？」他走到近前，對洛雪穹說道，「有什麼煩心事嗎？」

「是沒想好之後的去處嗎？不過你之前好像說過，畢業之後，你就要回西北靈山聖門去。」

「是啊……」洛雪穹幽幽地道，「自來華夏入學起，我便預定畢業之後就要回去了。」

「這樣啊……」蘇漸觀察著少女的神色，猶豫了一下，真誠地說道，「雪穹，依我看，你還是暫時別回去了。」

「嗯？」本來有些低沉的少女，聞言眼睛一亮，看著少年，「你的意思是……我還留在京華城？」

「也不一定是京華城。」蘇漸認真說道，「只要在華夏即可。我真覺得你沒必要那麼快回去，畢竟貴教僻處西北邊陲，不似這華夏直面惡龍帝國，風起雲湧，這樣我輩才大有可為。」

「嗯。」洛雪穹柔柔地應了一聲，然後微微垂首，好似在認真地思考少年的建議。

「那——」當她抬頭時，便認真地問少年道，「你覺得，什麼去處比較適合我呢？」

「這個嘛……」蘇漸轉過臉，看看蜿蜒下山的點點燈火，沉默了一會兒便道，「如果可以，我當然希望雪穹你也來玄武衞。畢竟亞颯和唐求，我已經說動他們，明日之後，先暫投玄武衞，隨我一起做事。」

「這……」洛雪穹遲疑了一下，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去玄武衞，也未嘗不可……」

「不可，當然不可！」蘇漸斷然否決道，「雪穹，你的本事我都知道，來玄武衞絕對大材小用了！而且你氣質幽遠高華，玄武衞那等地方豈是你該來的？」

「玄武衞也挺好啊。」洛雪穹幽幽地道，「你不就在那邊嗎？」

「我哪能跟你比？」蘇漸毫不猶豫道，「我這出身你也不是不知道。唉，不同人不同命，我去玄武衞就算高攀，你來玄武衞肯定屈就，真不能這樣委屈你。」

「這樣啊……」雖然少年這話將洛雪穹捧得極高，但這時候少女的神色，卻顯得愈加的落寞。

察覺到她的沮喪，蘇漸趕忙道：「雪穹，你的合適去處我早就幫你想好了！」

「哦？哪兒啊？」洛雪穹道。

「朱雀軍團啊！」蘇漸興奮道，「那裡全是術士法師，而你法術超群，去那裡一定會如魚得水、受人尊重的！」

「是嗎……」少女的情緒還是有些低沉。

「對啊，」蘇漸注意到她的情緒，想了想道，「其實大統領之前已經給我透露了一個風聲，說等我畢業後，就會安排更重要的任務給我。按照玄武衞中前輩們的先例，將來我做這些任務時，還是需要朱雀軍團的術士配合的。」

「真的？」洛雪穹眸光盈盈，認真地看著他。

「怎麼會騙你！」蘇漸笑道，「所以今晚不要太有離愁。如果你去了朱雀軍團，我們說不定很快就會共事的。」

「好！那我就去朱雀軍團。」剛才猶猶豫豫的少女，這時候卻斬釘截鐵，立即確定了自己的去向。

「啊？這麼爽快？」見得如此，蘇漸反而勸道，「雖然我覺得你去朱雀軍團比較合適，但不管怎麼說，你還是要自己慎重考慮一下。」

「不用了。」洛雪穹又恢復了以往的果決，「我聽你的，就去那裡。」

「好，恭喜你啦！」見洛雪穹定下去處，蘇漸也挺高興，便舉起手中酒盞，向洛雪穹示意一下，一飲而盡。

蘇漸知道的，洛雪穹並不飲酒，所以現在他只是自己喝掉。誰知這時，他卻驚訝地看見，洛雪穹也去旁邊酒席上取來一杯美酒，向他舉杯，帶點羞澀，然後一飲而盡。

「怎麼覺得她這樣子，有點眼熟？」蘇漸看著雙頰酡紅的少女，總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

「啊，想起來了！」他忽然想到，剛才那些學妹們來找他時，不也是這種樣子嗎……

「雪穹……」

正當他有些出神時，卻忽聽得有人洪亮喊道：「小蘇！」

現在能稱呼他小蘇的，不是教習，就是他的上司。蘇漸一聽這聲音，就知道現在喊他的，正是自己頂頭上司——軒轅鴻。

軒轅鴻今晚出現在這裡，一點都不奇怪。作為四靈軍團的首領之一，靈鷲學院的畢業生，當然是他補充玄武衞力量的首選。

所以今天這日子，不要說院方有邀請了，就算沒請他，他也要來。

當然這也實在是因為，靈鷲學院的地位在華夏國內太高了，換到別的王國，別說不請自來了，像軒轅鴻這樣手握重要情報力量的大頭目，哪家學院不三催四請，他還不一定給他們面子。

結果今晚軒轅鴻不僅來了，還端著杯酒，跟個學院普通教習似的，在慶典場中到處流竄，努力跟人搭話，勸他們加入玄武衞。

但很心酸的是，對靈鷲學院的畢業生來說，從事偵緝情報工作的玄武衞簡直太非主流了，如果不是唐求和亞颯這樣身份尷尬的學生，首選絕對不會考慮玄武衞的。

所以，別看軒轅鴻位高權重，但今晚到這靈鷲學院慶典來，人氣卻不高，關注度甚至還不如洛雪穹和蘇漸！

這會兒他喊蘇漸，也實在是「騙」不到畢業生來玄武衞了，這才沒奈何，來找下屬聊天。

當然，雖然是因為無聊才來找蘇漸，但聊天的內容，卻一點也不無聊，相反還十分重要。

他把蘇漸叫到一邊，便鄭重說道：「小蘇，既然你學業已畢，現在有一個重要的任務想交給你。」

「全憑大統領吩咐。」蘇漸忙應道。

「是這樣，南邊紅焰晶海，最近頗有異動，想叫你帶人去查探一番。」軒轅鴻道。

「紅焰晶海？」蘇漸聞言一愣。

「對，紅焰晶海！」軒轅鴻手把酒杯，看向南方的夜空，「你應該知道，紅焰晶海在我華夏與南方的雲山國交界處，東邊又緊鄰橫斷山脈的龍族邊境，地理位置極為重要。」

「更何況它是我人族聯盟最重要的火晶來源，如果它那裡出了問題，風暴之牆的防禦力量至少會削弱一半。」

「是啊！這紅焰晶海太重要了。」聽了大統領的話，蘇漸不由得想起那一回，自己在風暴之牆上目睹的防禦戰，便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重要是重要，」沒想到軒轅鴻苦笑道，「倒霉的是，那裡的形勢太複雜。這一次，我會任命你為玄武衞新的紅焰晶海觀察使。」

「新的？」蘇漸很快聽出這話裡的不尋常。

「是，新的。」軒轅鴻表情凝重，「也不瞞你，上一任觀察使，已經失蹤超過一個月了。」

「失蹤……」蘇漸的表情也變得凝重。作為玄武衞中人，他深知同僚的「失蹤」往往意味著什麼。

「那……查出是什麼人乾的了嗎？」蘇漸問道。

「問題就出在這裡。」軒轅鴻道，「那裡的形勢太複雜了，本座看著，好像哪一方勢力都有嫌疑。」

「啊？」蘇漸吃了一驚。

「你看啊，」軒轅鴻解釋道，「紅焰晶海那裡，北岸有華夏駐軍，南岸有云山駐軍，湖畔有晶靈遺脈紅晶族世代居住，我人族王國聯盟還在那裡特設了紅焰晶海行營，專管火晶產出。」

「這些還算常規。最憂心的是，晶海當地還有火妖族出沒！你說說，我到底該懷疑誰？」

「火妖族？」蘇漸一聽這個名字，頓時一驚。

「看來你也有所耳聞了，這書沒白讀。」軒轅鴻點點頭，憂心忡忡道，「紅焰晶海的火妖族最是殘暴，他們性情殘忍陰邪，正是我人族的天然死敵。」

「本來他們已經被征剿數回，看似銷聲匿跡，最近不知何故竟然又出現了。不僅是出現，他們的活動還越來越頻繁，屢次騷擾攻擊我們的晶海駐軍。」

「那大統領您所指的異動，是火妖族嗎？」蘇漸想起最開始的話題，忙問道。

「對。」軒轅鴻神色沉重道，「那裡的火妖族，還不光是接連挑釁，我派去那裡的探子報告說，他們背後很可能還有龍族的影子。」

「龍族？」蘇漸倒吸一口冷氣。

「怎麼，你怕了？」軒轅鴻看著他。

「不怕！」蘇漸一拍胸脯道，「惡龍毀我家園，我蘇漸日夜都想打回去！」

慷慨激昂時，他心裡也想道：「有龍族影子，那正好！倒是方便我探知夢境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