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漸剛一倒地,那些游移不定的蛇藤索頓時像聞到血腥的毒蛇,飛速延展著朝他游來。
這時候,就算蘇漸有心反抗,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要知道那帶刺的荊棘劍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插的不是要害,但那引發的疼痛如刀鋸切割一般,劇烈無比,讓蘇漸一時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見他已經倒地,暫時失去了抵抗能力,血帽黑袍客頓時冷笑一聲,欺身上前,雙手揮舞如鬼爪,就要取蘇漸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幽暗楓林中卻忽有一物破空飛來,呼嘯著打向黑袍客的面門。
突遭偷襲,黑袍人也是大吃一驚,連忙朝旁邊閃避,只聽「啪」的一聲爆裂響聲,黑袍人回頭一看,卻見是一隻核桃打在樹幹上,撞得粉碎。
「核桃?」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卻聽得一聲怒叱從密林深處傳來:「是誰?想動我的人?」
如果換作是一個時辰前聽到這聲音,蘇漸不免懊惱,不勝其煩,但這一刻他卻如聆玉旨綸音,差點熱淚盈眶。
不用說,這出手出聲之人,正是那幽小眉。
剛用一顆正要砸開吃的核桃打退黑袍人,幽小眉立即持鐮急射而來,護在了蘇漸身前。
一來到這裡,她看到地上荊棘扎肩的少年,頓時大吃一驚。
「你是誰?」她瞪著黑袍人,「竟敢搶在我前面刺殺我哥哥?」
「什麼亂七八糟的!」小妹妹的話再一次讓聽眾錯亂。
「滾開!」疑惑之餘,血帽之人怪叫一聲,雙手揮舞,頓時又有幾支荊棘劍朝幽小眉飛射而來。
見他的荊棘劍簡直呼之即來,幽小眉也十分吃驚。
別看平時幽小眉嬌憨幼稚,夾纏不清,一旦進入戰鬥狀態,她就靜心凝神,十分專心。
幾乎只在剎那之間,她就從黑袍人舉手投足間嗅出了莫大危險。
想也不想,她立即一聲清叱,渾身忽然泛起幽暗紫光,一對巨大的蝠翼閃耀幽月光芒,在身後張開。轉眼間她騰飛半空,輕鬆地閃過那幾支荊棘劍,轉而又落在地上,再一次護在蘇漸身前。
得了幽小眉的保護,蘇漸立即忍著疼痛,撐地而起,勉強支撐著站立。
見得如此,特別是看到幽小眉施展黑暗星流術,這黑袍怪人先是一驚,轉而嘖嘖有聲,怪聲嘲諷道:「蘇漸,你這官家走狗,還被朽朝塑造成屠龍英雄,嘖嘖,沒想到我們的屠龍英雄,暗地裡竟和身負黑暗禁術的惡魔混在一起!而且對方還是雛齡,你對得起你那個風流女教習嗎?真是豬狗不如的傢伙!」
「不許你罵他!」幽小眉憤怒道,「不許你侮辱我的刺殺物件!還有,你要講道理,是那女教習不要臉,主動纏著我家蘇哥哥的。」
「哇呀!」不知為什麼,一聽幽小眉這話,剛才還說古玉妃風流的黑袍怪人,卻似乎勃然大怒。
他如同失控一般,也不顧會不會讓林外什麼人聽到,咆哮道:「是你們蛇鼠一窩,狼狽為奸,邪惡急色,今天就統統都給我去死吧!」
吼到這裡,他看看少女冥月血蝠的星流術外形,又桀桀怪笑道:「別以為弄什麼汙穢的黑暗禁術,就能擋得住我!」
說罷,他雙手一振,頓時渾身上下籠罩一片淡綠色的光華。
他本就黑袍森森,頭罩如血,這時再籠罩如同鬼火的綠瑩瑩的光輝,整個人更顯得陰森詭異。
但他召喚出這樣的綠光,顯然不是為了嚇人。
「葉雨天襲!」他低吟一聲,頓時一股狂風吹起,無數楓葉被卷落枝頭,裹挾在狂風之中,如暴雪冰雹一樣朝幽小眉和蘇漸襲來。
滿天楓葉席捲如潮,並且凌空飛射之時,原本柔弱輕薄的楓葉,已一片片變得如同堅硬鋒利的鐵片。
幽小眉顯然頗有見識,一看不妙,立即回身抓住蘇漸,瞬間驅動「蝠月舞」的飛空術,轉眼就帶著少年飛上半空,堪堪避開那翻滾如龍的楓葉狂襲。
雖然她能抓著少年短暫飛空,但畢竟這裡還是楓樹林裡,根本沒辦法就此飛空而逃。
於是幽小眉很快又帶著蘇漸落地,兩人如同心有靈犀,毫不停留,一前一後往林外逃。
但很顯然,整個刺殺最後出現的這位血帽黑袍的血義盟怪客,手段極為高強。
見二人想往外跑,他頓時冷笑一聲,口中又是一陣怪嘯。
隨著他這一聲滿含咒語的呼嘯,本來在林中疾奔的二人,只覺得嗤嗤幾聲,自己腳底板突然劇痛,好像被什麼釘子扎到了。
他們收住腳步低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原來林間地上遍地的小草,此刻竟全都堅挺如針,直直朝上,閃耀著一種詭異的鋒利光輝。
「千草堅針!」
雖然不會,但蘇漸顯然識貨。這個法術雖然名字聽起來不霸氣,卻是木靈法術中一種極為難練的高階法術。
別看這法術不是什麼星流技,但其霸道的效果已經在不少星流技之上了。
特別是在這種遍地都是野草的林地裡,黑袍人把每一株小草都變成一把朝上直指的鋒利匕首,其威脅程度可想而知。
事實上,在這樣身周方圓上百步範圍內到處都是鋒利草刃的情況下,想從「陸路」逃跑已經不可能。
見得如此,幽小眉第一反應便是用「蝠月舞」的星流術再次帶著蘇漸飛空,雖然那樣可能和枝葉磕磕碰碰,但總好過從到處都是利刃尖刀的林地裡趟過。
只是這樣簡單的思路,那黑袍人如何會想不到?
「葉雨天襲!」隨著他一聲怪叫,又有無數的楓葉硬化如刀,被狂風席捲著,飛舞在楓林的空間中。
這一刻,蘇漸和幽小眉可謂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再也無處可逃了。
黑袍人見勝券在握,竟起了貓抓老鼠戲弄之心,那葉雨天襲的葉刃風潮只在蘇漸二人頭頂打轉,一時並未落下。
見得如此,蘇漸一推幽小眉,悽然笑道:「你快走吧!我受了傷,行動不便,絕無逃生可能了。」
「不——我不能丟下你!」幽小眉含淚叫道。
人說日久生情,雖然幽小眉一直嚷著要殺蘇漸,但對於她這樣特殊家庭成長起來的少女,這段時間裡,實際已經對經常關切自己的少年產生了嚴重的依賴之情,否則她也不會對古玉妃的舉動如此吃醋。
見她如此,蘇漸大急,連叫道:「你快逃!自己逃得一命不說,出去後記得去找玄武衞,一定要說我蘇漸英勇抗敵,給我爭取個因公殉職的待遇!」
「不!」在這樣的生死時刻,少女的犟勁兒上來了,大叫道,「蘇漸,你是我的人,只許我殺你,不許你死在別人手裡!」
話音未落,她身上忽然一陣紫光大盛,無數的幽藍光焰從身軀四射而出,如同她的身軀一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被光芒穿透。這時她的雙眸忽然充滿了血焰之色,肌膚逐漸變得透明。於是她整個人在紫光、藍焰、血眸的映照下,竟然在剎那間被蘇漸和黑袍人看見了她的骨骼!但很快,紫芒、藍焰、血眸和骨骼光影都消失了,一個泛著骨質光澤的虛幻之影罩住了幽小眉。
蘇漸還有那黑袍人雖然都沒看見過什麼亡靈形象,但當看到籠罩幽小眉的虛幻白骨之影時,不約而同想到一個詞:「九幽白骨靈將!」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當被亡靈的陰影籠罩時,幽小眉的口中吐出一個完全不似人聲的沉重聲音:「亡、者、永、恆。」
隨著這四個字一齣,幽小眉快如疾電般抓起蘇漸,竟然完全無視漫天如箭的葉雨和遍地如刀的草尖,絲毫不受傷害地朝林外走去。
血帽黑袍人見此情形,在短暫的震驚之後也反應過來,立即從腰間掏出幾支短匕利刃,應手甩出,朝正朝林外走去的身影擊去。
只是,激射如電的利刃,才剛一碰到那亡靈虛象,便如同變成軟弱的枯葉,瞬間碎成了無數碎片。
「亡者永恆」,惡魔國度無視攻擊的無敵防禦禁術,這一刻彰顯了它驚人的威力,讓蘇漸和幽小眉在無路可逃時,硬生生地走出了密林。
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亡者永恆」的虛象很快消失。
「逃出來了!」被放下來的蘇漸欣喜若狂,正要向少女表示感謝時,卻看到剛才神勇無比的幽小眉,忽然兩眼一閉,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小眉!小眉!」蘇漸見狀大驚,忙俯下身大叫,但幽小眉雙目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是禁術反噬!」聯想起剛才出奇霸道的異術,蘇漸很快反應過來。
這時候他也不敢遲疑,立即抱起幽小眉,往京華城方向奔去。
說起來此地畢竟是京華城的東郊,剛才血義盟的人敢在火楓林中動手,這時卻不敢跟隨他追向京華城。
於是這位血帽黑袍的殺手,看著蘇漸抱著少女飛奔逃竄的背影,一時也不追上去。
他靜立了片刻,忽然一拳擊打在身邊的楓樹上,在漫天飄落的枯葉中憤恨不已。
作為京城的「地頭蛇」,蘇漸對城裡的名醫瞭如指掌。但讓他沒想到的是,無論他把幽小眉抱到哪家醫館,那些滿頭白髮的老醫師都搖頭嘆氣,束手無策。見到這樣,蘇漸的心都涼了半截。
其實他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是沒有半點心理準備。事實上他非常清楚,幽小眉這種情況,一定是用了那樣霸道決絕的禁術的下場。但來這些醫館之前,他還存了一絲希望,只是現在,希望已經破滅。
帶著一些溫神養氣的藥丸,蘇漸抱著幽小眉回到自己城中的住所。這時候,他也顧不得掩人耳目,面對一路碰上的街坊熟人,都宣稱幽小眉是自己新收的義妹。
回到住所,看著榻上瞑目若死的小少女,蘇漸滿心痛悔。
想起先前火楓林中的那一幕,他頭一回開始反思自己對小女娃的態度。
「人心都是肉長的。」
雖然幽小眉出身魔族,也一直嚷嚷著要殺了蘇漸,但剛才火楓林中發生的那一切,已勝過萬語千言,讓蘇漸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正悶坐愁城時,他忽聽得前院門扉叩響。
門扉響動,蘇漸又呆坐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便起身出去開門。
進來的訪客是雷冰梵。
一見蘇漸苦悶蒼白的臉色,他大吃一驚,忙問:「怎麼回事?」
「剛才,她救了我。」蘇漸苦著臉,把剛才火楓林中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麼說,是這小女娃救了你?」雷冰梵看著他。
「是的。」蘇漸有氣無力道,「她救了我,我卻不知道怎麼救她……」
「救她?」雷冰梵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剛才聽你所言,她最後所用的那一招,恐怕是魔……」
說到這裡,雷冰梵欲言又止。
蘇漸忽然哈地一笑:「雷兄想說的,不就是魔族嘛。但那又有何妨?」
他雙眼灼灼放光:「現在我什麼都不管,我只知道她救了我,我就要救她。如果你想動她——」話音未落,剛才還一副病懨懨樣子的少年,卻忽然彈身而起,「蒼啷」一聲已經橫劍在手。
「哼!」見他如此,雷冰梵怒道,「還以為你我義氣相交,誰知此時竟然疑我!」
蘇漸聞言,凝視著皇子英俊的臉龐,臉上神色逐漸融化。
他還劍入鞘,躬身抱拳一禮,歉意說道:「對不起。」
「罷了。」雷冰梵一揮手,回頭看看榻上的少女,問道,「她這樣子,似是病入膏肓,藥石罔效,你要怎麼做?」
「我……」蘇漸愣怔良久,忽地頹然坐在榻邊,喪氣說道,「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總不能帶她到極北湮滅地帶、混亂界域,去找他們惡魔族的醫師吧。」
「你真心想救她嗎?」雷冰梵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當然!」蘇漸跳起來,急道,「當然真想救!難道你有辦法?」
「不是我有辦法。」雷冰梵道,「確切地說,應該是我們可能有辦法。」
「啊?那快說啊!」蘇漸跳上前,抓住雷冰梵的肩膀使勁搖晃。
「鬆手。」雷冰梵面沉似水,「不要冒犯皇族。」
「抱歉。」蘇漸急忙鬆開手。
雷冰梵彈了彈肩膀上蘇漸剛才碰握處,這才慢條斯理道:「我聽聞,對她這情況,有種叫‘幻月丹’的丹藥,可能有效。」
「可能有效?」蘇漸一愣,立即道,「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要試試!快告訴我,這丹藥哪兒有賣?多少銀子?快告訴我個數,不夠的話我好早點籌錢!」
「幻月丹可不是能用錢買到的。」雷冰梵搖搖頭道,「難道你沒聽說過這個丹藥?它是世間罕見的珍品丹丸,還是大戰前你們華夏京師回春堂的秘方丹丸,對幽痺之症最為有效。可是據說配方早就失傳了。」
「失傳?」蘇漸怒目圓睜,吼道,「雷冰梵,你在耍我?」
「別急,」雷冰梵道,「如果真失傳了,我幹嗎跟你說?其實能救幽小眉的幻月丹,恰好就是迷霧谷競戰賽的優勝獎品啊。」
「迷霧谷競戰賽?」蘇漸一愣,差點沒反應過來。
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脫口道:「原來就是咱學院三年一度的武學修煉檢驗賽啊。不過那簡直如同兒戲,我原來沒當回事,看來現在……」
他回頭看了看床榻上的少女,握緊拳頭,用力一揮道:「那現在我不僅要參加,還必須贏!」
「嗯。」雷冰梵道,「我本來就要參加,不過不為獎品,只為了看一看我今日劍術法技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你要來跟我搶獎品?」蘇漸一聽就急了。
「那我可以不參加。」雷冰梵看著焦急的少年,嘴角彎成弧線,「你恐怕忘了吧,這競戰賽是以每五人為一組參賽啊。」
「那你必須參加!」蘇漸立即抓住他的手,嚴肅道,「別忘了,三年學業將滿,你也要看看自己的劍術法技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我好說。」雷冰梵甩開少年的手道,「還需要三個人呢。」
「當然是胖子、亞颯和雪穹了!」蘇漸叫道,「誰叫我在學院中,就和你們幾個最熟呢!」
「和他們一起參加競戰賽,當然沒問題。」雷冰梵忽然也變得很嚴肅,目視少年道,「可你別忘了,為什麼這競戰賽不像其他試煉考驗一樣要求每個學生都參加,而只是自願報名?」
「不就是因為兇險嘛。」蘇漸不以為意道,「這我知道。迷霧谷是惡魔時代遺留的秘境,不僅瀰漫毒瘴霧氣,還有很多可怖的妖靈山魈出沒。」
「如果學藝不精,不要說和其他組競逐廝殺,光是這迷霧谷本身,身陷其中,想活著出來,也不是易事。可是,」蘇漸目光炯炯道,「此事雖不易為,但義之所在,我必為!」
「好!」冷傲的天雪皇子罕見地舉起大拇指讚道,「前有唐求、雪穹事,後有幽小眉事,看來蘇兄你甭管身份如何,都是我雷冰梵平生罕見的大俠!」
「快別誇我了。」蘇漸連連搖頭道,「什麼大俠不大俠的。人生在世,知恩圖報,救助友朋,不該是最尋常的道理嗎?」
「最尋常的道理啊……」聽了他這句話,也不知雷冰梵想到什麼,忽然間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