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道理我都知道。」張屠夫自豪道。
「不對。」一直質疑的賣字先生,這次卻道,「張屠,別傻了,以高大衙內那身份,別說尋常犯法,就算殺人,也都遮掩得過。快說吧,賣菜佬,究竟怎麼回事?」
「嘿嘿,你們還真不知道啊,」菜販子得意道,「我可聽說了,那高衙內橫行不法,犯事無數,卻看上了靈鷲學院一位貌美女學生。」
「那有什麼關係?」
「他沒想到啊,小蘇大人也是花|花|公|子!也看上那娘們呢。於是二人爭風吃醋,高衙內鬥不過,才倒了黴,被蘇大人暗下黑手啦!」
「你這是道聽途說,純粹胡扯吧?」對菜販子這番話,賣字先生根本不信。
可是像賣字先生這樣冷靜有主見的文化人畢竟是少數。
一聽這裡面涉及桃色資訊、風流韻事,這些三教九流們,立即採信了菜販子的說法!
於是片刻之間,附近這京華街道中,夜市的商販、顧客就此起彼伏地傳言,說小蘇大人是因為爭風吃醋,才陷害了高衙內,正是「狗咬狗一嘴毛」……
而蘇漸雖然喝酒喝得醉醺醺,對這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又怎會聽不見?
於是他悲憤地一聲哀號:「都是謠言!」便要去一個個闢謠追責,誰知被冷眼旁觀的雷冰梵一把拖住,連拽帶勸地帶離。
靈鷲學院第三年的日子,本來如同平靜的雨宿湖水,誰知就在暮春時節,一個重大的訊息震撼了整個人類王國!
這個訊息,耗費了無數金錢,犧牲了無數人的生命。
原來,對面龍境冰龍之國中,有個天才女巫師名叫「滄雪」。
她針對人族的風暴之牆天然防線,苦心研究,據說對如何消弭橫斷山脈的風暴,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這個訊息,對所有人族而言,無疑是最可怕的噩耗!
人類王國存續至今,可以說不依賴於任何人的努力,不依賴於任何王朝帝皇的勤政英明,而僅僅依賴於橫斷山脈的呼嘯風暴。
一旦這個叫滄雪的女巫師能夠平靜橫斷山脈的風暴,不用想,轉眼便有強大的龍族主力呼嘯而來,讓整個神州人族遭受滅頂之災!
所以可以想象,所有有資格知道這個情報的人知曉此事之後,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有多強烈。
整個人類王國聯盟的情報和軍事力量,立即被全力運作起來。所有參與者心目中只有一個目的:破壞龍女巫師滄雪的計劃!
無數的人員和組織,瞬時啟動,高效運轉——這一刻,就顯現出華夏國當朝皇帝的果斷和效率來。
其實,就從光武帝李翊自擬的「光武」帝號來看,就能看得出,這位當今人族的領袖,絕非凡庸之輩。
光武,乃舊朝大漢劉秀皇帝的諡號。用諡號做自己的帝號,李翊皇帝用這個不避諱的舉動告訴世人,他時刻不忘自己是絕境中的危亡存續之主。
而「光武中興」的舊事,自然也寄託了光武帝李翊中興人族、反攻龍境的強烈願望。
在光武帝李翊的組織驅動下,眼下這一件關乎族群存亡的大事,自然不止一個計劃。但所有的計劃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需要進入東方的龍境。
不僅是龍境,甚至範圍可以縮小到緊鄰的獸龍國。據情報,滄雪巫女不知出於何種目的,正朝獸龍國而來。
「進入龍境」這樣的事情,倒是正中蘇漸下懷。要探尋夢中龍翼女神的秘密,實地考察一下是再好不過的。
只是當他絲毫不顧龍境危險,跟軒轅鴻大統領主動請纓時,卻被大統領毫不猶豫地給否決了。
大統領的否決理由,還很讓蘇漸哭笑不得:他現在可是大統領心目中大大的福將,但以他在大統領心目中的武力水準,這次如果派去龍境,簡直如同送死。
因此,軒轅鴻出於愛才的考慮,還沒等蘇漸慷慨激昂地表達完愛國決心,就把他給轟出玄武衞內堂了。
愛國心切並且急於探秘的少年,就這樣被玄武衞大統領給「雪藏」了。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雖然自己沒能參與,但這一件大事,畢竟還是和他有了間接的關係。
原來,作為諸多應對方案中的一種,有人提議,需要派一位和滄雪龍巫師年齡、容貌、武力相仿的女子,偽裝成龍族女子,伺機接近滄雪。
自然有人要問,為什麼不找一位美男子去施展美男計?
另一個用無數鮮血換來的情報告訴人們,這位滄雪龍女巫師因為醉心於法技巫術的研究,厭惡男歡女愛。因此如果找個美男子過去,後果很可能是還沒接近就為國捐軀了。
所以,既然沒有情報表明滄雪女巫師痛恨姐妹情,那就找個和她條件相仿的女子過去,看看能不能有機會接近。
這個計劃聽起來極不靠譜,幾乎相當於純靠想象力,死馬當活馬醫。
但在現在這種情報條件下,有什麼計劃不是死馬當活馬醫呢?
因此,這個極不靠譜的方案,也就被一本正經地付諸實施。
那這個人,找誰呢?
根本不用多說,這個人選簡直是唯一的!
洛雪穹!如果她的氣質、容貌、力量、年歲還和滄雪巫女不符的話,那整個神州大陸就沒人符合條件了。
所以,這樣一件大事還是和蘇漸發生了間接的關係:他的朋友洛雪穹,被委派潛入龍境,偽裝成龍族的民間天才女法師,去接近龍巫女滄雪。
這樣的計劃,以蘇漸的級別,最多隻能算有所耳聞,對詳情完全不知。
甚至,以他現在的人氣,也只有在洛雪穹已經受命潛入龍境的五天後,才得到她被委派入龍境的訊息。
亂世之中,就是如此無奈。
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去執行一個極具生命危險的任務,卻只能強迫自己平靜地等待她平安歸來。
兩百年亂世,苟且偷安的想法,已經滲入了很多人的骨子裡,即使他們沒有意識到。但這樣的人,絕不包括蘇漸。
一聽到洛雪穹深入龍境,他便如同化身目光敏銳的鷹隼和嗅覺靈敏的豺狗,抓住一切機會打聽有關此事的訊息。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自洛雪穹走後的第十二天,他從逃回來的一個玄武衞輔助者那裡聽到了一個訊息。
確切說,這是個噩耗。
原來在三天前,洛雪穹和幾個玄武衞輔助者,按照預先根據情報設定的路線,順著淚原對面獸龍國境內的藥殺水前進,誰知在一個獸龍兵關卡,陷入了重圍。
當然所謂的重圍,只不過只有四個龍兵。但關鍵就在於,這四個龍兵,不是情報顯示的兩個獸龍徘徊者,而竟然全是咆哮者!
咆哮者,獸龍族龍兵的精銳,當年只是寥寥幾個,就鬧得整個淚原防線後方的殘月峽雞飛狗跳,蘇漸小組差點全軍覆沒,才由蘇漸最後勉強殺死一個咆哮者。
所以,陷入四個咆哮者的包圍後,洛雪穹等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同行之人非死即傷,洛雪穹本人則因為容貌特別出眾,被龍族咆哮者們活捉。
現在能有人逃回來報信,還實屬這位仁兄有二十多年的龍境潛伏經驗。他一看苗頭不對,立即扭頭逃跑,才能跌跌撞撞地跑回來送信。
而當時混亂之中,他也只來得及順手撿回洛雪穹失手摔出的月神白虹劍,其他任何忙都幫不上。
聽到這個訊息,蘇漸如同遭受當頭一棒,整個人都呆住了。
要說蘇漸這少年,雖然小小年紀,但經歷了那麼多風雨和磨難,心性已經極為堅韌。但這一刻,他還是變得如同呆傻。
他不僅頭腦中一片空白,整個身體還不受控制地不停地發抖。
「怎麼辦?」他表面無聲,但心中卻在瘋狂地吶喊!
雖然說,洛雪穹並不是他什麼人,也完全不涉及什麼男女私情,但只要明確一點,洛雪穹和他的關係,並不比唐求和他的關係差。
只要弄清這一點,就知道極重視朋友的蘇漸,此刻聽聞凶訊時,是何等的心情。
可以說,上回唐求身陷賭坊,他蘇漸可以不惜一切去救,這一回,也行!
只是,和上回的情況相比,這一回有一點根本不同。
金運來賭坊,再怎麼伏兵暗藏,也算不得龍潭虎穴。但是惡龍帝國,在現在的人族心目中,卻是和龍潭虎穴無異!
尤其是,像洛雪穹這樣還是被獸龍咆哮者抓去,則舉世公認,絕沒有生還的可能。
換了旁人,這會兒她的親朋都該聯絡寺廟,辦理後事了。
所以,在正常的情況下,無論是誰,都不可能生出什麼營救的念頭。因為,那意味著犧牲更多的人。這一點,親戚朋友都會理解。
但蘇漸卻生出了這樣的念頭,而且堅決地去實施了。
事實上,蘇漸出發去龍境,並沒有得到玄武衞的許可。
他深知,如果真的去申請,肯定被打回。何況他已經聽到風言風語,說是這回導致洛雪穹遇難的情報錯誤,就是他蘇漸頂頭上司蓋英衞故意所為。
蘇漸絲毫不懷疑這個風聲的真實性。
蓋英衞自從和他撕破了臉,雖然表面沒什麼表示,但心中的怨毒,蘇漸時刻提防。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蓋英衞沒對他下手,卻不知什麼緣故,去招惹了洛雪穹。
這還是蘇漸後來從外圍聽說的。
他聽說這位銅徽衞,幾次糾纏洛雪穹不成,最後一次衝動之下,竟然想仗著武力用強,但毫無疑問地被身負絕學的洛雪穹給打退,據說還受了傷。
毫無疑問,假如這個錯誤情報提供者是蓋英衞的訊息是真的,蘇漸這位頂頭上司,更沒有可能允許任何人去營救少女了。
所以,平時看著很守規矩的少年蘇漸,這一次,在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自行前往龍境。
他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他走後,那個蓋英衞對他的不辭而別,竟然毫不驚怒,反而大喜過望。
蓋英衞的用意很明顯:洛雪穹那個「賤人」,已經被他報復身陷龍境,現在蘇漸又不知死活地去營救,顯然也是有去無回了。
「這簡直太好了!」得意的蓋英衞獰笑著想,「本來只是為了懲罰一個不識抬舉的‘賤人’,沒想到連她的‘姦夫’也一併給摺進去了。看來我的運氣,又回來了!」
雖然取得這麼奇妙的成果,但蓋英衞還不滿足。
蘇漸前往龍境後,他又去跟大統領告狀——歹毒的銅徽衞,這是想要讓蘇漸不僅死在龍境,還要揹負一個擅自行動的罪名。
他這一打小報告,開始時,軒轅鴻也是大怒不已!
「渾蛋!誰讓他去的?」聽完報告的軒轅鴻勃然大怒。
「誰說不是呢!」蓋英衞一看這架勢,心中大喜,頓時添油加醋道,「其實蘇漸不稟報我也就算了,他現在也算軒轅大人您直接指導之人。只是他這樣擅自行動,分明是不把大統領您放在眼裡啊!」
「當然!」軒轅鴻憤怒地咆哮道,「他這是恃寵而驕,目無尊長,不服管教!蓋英衞——」
「小的在!」蓋英衞伸長了耳朵,期待大統領的下文。
「你回去吧。」
「是!」蓋英衞應了一聲,卻忽然愣住了。
「什麼?大統領,您剛才說什麼?是不是我漏聽了什麼……」蓋英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說讓你回去,聽不懂人話嗎?」軒轅鴻斜著眼睛看著他。
「是是!」表面稱是,蓋英衞心裡卻颳起風暴!
他內心狂叫道:「難道這就完了?軒轅大人,這完全不符合您的風格啊!」
「大人,」他還不甘心,想最後再努力一把,便壯著膽子問道,「那不知屬下該將蘇漸如何處置?」
「不用處置!」軒轅鴻大手一揮,「我曾說他是福將,好,這次正好再考驗他一次。如果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那就證明他是福將。」
「如果不能呢?」蓋英衞問道。
「蓋英衞,你今天傻了嗎?」軒轅鴻不滿地看著他,「如果小蘇他回不來,不就是自己為自己的愚蠢行為付出代價了嗎?」
「是是,小的愚鈍,小的這就告退了!」蓋英衞倒退著走出門外,心裡想著大統領剛才那聲「小蘇」的稱呼,暗自心驚不已。
「唉,看來大統領他對蘇漸這小賊還是百般維護。」出來後,蓋英衞心中想道,「若換了個人這樣,按大統領一貫的作風,早就命令血晶徽衞追殺過去,用盡酷刑折磨而死了。唉,真是‘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啊……」
哀嘆到這裡,蓋英衞抬起頭,看看昏沉沉的天空,只覺得自己的心情和天空一樣陰鬱。
對於蓋英衞這次不幸失敗的悶棍,蘇漸一無所知。
此時他經過日夜兼程,已經穿過了殘月峽,就快到淚原了。
走得這麼急,完全是因為形勢逼人。
之前蘇漸去找那位倖存的同袍打聽情況,才知道洛雪穹很可能被擄往獸龍國第二大城苦盞城。而從被擄地點沿藥殺水往東南走,到苦盞城不過七八日距離。再算上倖存同僚逃回的時間,留給蘇漸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時間如此緊急,蘇漸現在只能期望獸龍族人對洛雪穹十分重視,到達苦盞城後,再向南越「波悉山」,渡「那密水」,將洛雪穹解往烏滸河北的獸龍國都城「天馬城」。
當然,那樣的話,就意味著他營救的難度要大上百倍!
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來說,這真是一個煎熬內心的艱難問題。
穿過殘月峽後進入淚原,就意味著蘇漸要開始面對獸龍族的威脅。
於是在進入淚原前,蘇漸並沒有冒進,而是在殘月峽谷東邊出口前,找了一個偏僻但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整。
大約休整了半個多時辰,又將水囊補充足泉水,他就重新踏上征程。
只是,剛出殘月峽,還沒等他踏入東邊那片血色的荒原,就忽聽得旁邊崖壁轉角後,有個聲音冷冷說道:「蘇兄,留步。」
「呃?」蘇漸一驚,扭頭一看,卻見崖壁後轉出一人,正朝這邊冷冷說道:「蘇漸,那洛雪穹,也是我的朋友。」
「冰梵,你……」蘇漸看著來人,又吃驚又感動。
本來這件事,他沒想驚動別人。因為這事和其他事不同,驚動就等於連累,連累就等於讓別人送命。
所以這時他看見雷冰梵從崖壁陰影中走出,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動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