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氣勢洶洶而來的曹良,忽然有點意興闌珊。
這一次,他用他老子的關係,動用大價錢請來雲山國著名的刺客團伙「黑山七鬼」,今晚設了個小圈套來堵蘇漸。
讓他吃驚的是,計劃進展竟如此順利,根本沒費什麼代價,就讓蘇漸陷入如此絕境——以他的心性涼薄,自然不會把女刺客丟的那一隻手看在眼裡。
所以,曹良的人性就是這般的「賤」,眼見這樣十拿九穩地殺死蘇漸,他卻忽然覺得有點失望,覺得不夠刺|激。
「嘿嘿,蘇漸,」曹良忽然冒出個壞主意,陰險一笑道,「今天你這小命,就算交代在這裡了。不過小爺還不願意你就這樣輕易地死。七鬼兄弟,大夥兒給我抓活的!」
「好!咱們抓住他,好好折磨他,給老七夜娘子的斷手報仇!」
本來素不相識的黑山七鬼,這會兒火氣也被蘇漸給逗引出來。這些渾人也不想想,明明是他們先要對蘇漸不利,蘇漸只是自衞反擊而已。
眼見變成這局面,蘇漸也不再廢話。
第一眼看到曹良,他就徹底明白,今晚這事絕對無法善了,所以還在七鬼吵鬧之際,他已揮舞血歌劍,衝曹良衝過去。
直到他衝過來,曹良才忽然發現,今晚選的這個兇案現場,其實有利有弊。
這裡固然偏僻、幽深,但正因為是狹小的小巷子,結果兩頭堵時,反而讓被圍的這個蘇漸,有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條件。因為地形狹窄,蘇漸同時需要對付的,也只是前後兩人而已。
而現在的蘇漸,在武學上已提升了境界,曹良對此還一無所知。所以看著蘇漸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他一時倒有些驚住。
只見蘇漸劍芒閃亮朝他劈來,與此同時根本不用回頭看,手往後一甩,便是一道飛火術極其精準地飛向後面那刺客的胸口,以攻為守地防禦住背後方向。
更要命的是,曹良這時候的心境也發生了變化。
本以為是十拿九穩的事,突然發現還有點棘手,便讓他有點發慌。
於是他很丟臉地往後急躲,和身後沒反應過來的黑山七鬼之老四撞在了一起。
見自己的拼命奏效,蘇漸更是信心大盛。
他立即將血歌劍舞得如同月隕星流,結合著飛火術漫天飛舞,朝巷外的方向迅猛突圍。
俗話說「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今晚的蘇漸,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一時間,信心滿滿而來的曹良和黑山七鬼,竟被他搞得人仰馬翻,一時間只顧防禦,倒忘了反擊。
不過,「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更何況曹良等人手底的功夫著實不錯。
經過最開始的猝不及防,他們很快也鎮定下來。
看到蘇漸發瘋般地突擊,曹良等人也明智地把雜念拋到腦後,還是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方案,穩打穩紮,從前後兩個方向,逐步逼近蘇漸。
這一來,蘇漸頓時陷入危險的境地。
他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小,無論劍術還是火法,漸漸沒辦法淋漓盡致地施展。
「哈哈,蘇漸!」見得如此,曹良又得意起來,刺耳無比地叫囂道,「本來還想留你一條活命,好好折磨,沒想到你還敢反抗,那就給老子去死吧!」
聽到這話,那黑山七鬼除了老七夜娘子在旁邊試著續接斷手外,其他幾人全都使出所有招數,毫不留情地朝蘇漸身上招呼。
如此一來,雖然小巷狹窄,雙方接觸面有限,但這樣下去,蘇漸遇害也不過遲早間事。
「罷了!」蘇漸雖然手底下還沒放棄抵抗,但心中已是萬念俱灰。
「別了,我的女神。」
「本來還想排除萬難去找你,沒想到今天死在這個小巷子裡。」
「可悲啊,我連這巷子名字都忘了看啊……」
只是就在這時,無論是絕望的蘇漸還是得意的曹良,忽聽到巷口傳來幾聲慘叫。
「怎麼回事?」曹良一驚,「我不是已讓家丁在巷口把守望風嗎?難道是……」
趁著身邊同夥進攻,曹良飛快轉身朝後面一看,卻見昏暗的小巷中,一道雪亮的劍光在黑暗中縱橫衝突,一路飛快地朝這邊躥來!
「怎麼回事!」曹良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正要招呼黑山七鬼並肩抵抗,沒想到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他就已看到身前那五個同夥,有三個瞬間被雪亮的劍光抹過,聲聲慘叫後接連倒下!
驚恐的曹良和另外兩鬼,還想揮舞兵器抵抗,卻聽得在劍光之外,黑暗中又有個低沉的聲音輕蔑地笑了一聲。
忽然間,小巷暗角里飛出兩隻呼嘯的尖牙鐵環,如暗夜裡狂舞的嗜血蝙蝠,轉眼間重重衝撞在曹良幾個身上,將他們撞倒在地!
局勢瞬間轉變,蘇漸一時精神大振。雖然逆光,他看不清來人樣貌,但從那道天際驚雷般的雪亮劍光裡,他已猜出來人之一是誰。
「雷冰梵!」想到這個名字,蘇漸立即心中一鬆,轉身專心對付那個彪形大漢。
別看這大漢人高馬大,卻是黑山七鬼中膽子最小的一個。一見情況不對,蘇漸轉過身來時,他立即同樣轉身,足下發力,想往巷中岔路逃跑。
這時他渾然忘了江湖道義,將那個還在牆角忍痛的七妹夜娘子丟在一邊,渾身心思只剩下一個「逃」字。
只是,蘇漸哪容得他逃?
一股子火憋到現在沒處發洩,蘇漸拼盡全力,脫手甩出血歌劍。暗影之中,頓時劍氣如虹,血歌劍擊中大漢背心,將他釘死在對面的牆壁上。
「嗷!」一見大漢如此下場,旁邊那個剛被他拋棄的夜娘子,卻是一聲慘號,再也不顧斷手,左手拾了匕首發了瘋似地朝蘇漸撲去!
只可惜,如此生死之境,蘇漸從來沒忘記夜娘子這個威脅。飛劍出手後,他立即就向前衝去,沒幾個箭步,就撲近被扎死的大漢。
到了他近前,蘇漸絲毫沒有停留,迅速拔出血歌劍,聽著身後夜娘子的號叫聲,估摸她也到了身後,便猛一轉身,劍舞如輪,鋒利無比的血歌劍瞬間劃中她的脖子!
夜色裡,夜娘子白皙的脖子血流如注,一聲慘叫後前衝的身子失去平衡,撲通一下摔在旁邊牆壁上,又軟軟倒地,眼見不活了。
轉眼之間,必死之局就被扭轉。
黑山七鬼已經全部斃命,只留下個曹良。這廝因為躲在戰團的最裡層,一時只是腿上受傷,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雷冰梵,亞颯,」大局已定,看清救援之人,蘇漸覺得有些奇怪,「你們怎會來的?我還以為是玄武衞的兄弟。」
「是我聽到風聲。」亞颯收起那對毒牙雙環,笑道,「我聽屠龍學院的朋友說,曹良意圖對你不利,今晚我便特別留意這廝,見他行動鬼祟,就拉雷兄來一看究竟。」
「好個惡賊!」蘇漸憤怒地踢了一腳曹良,「上次就是你們曹家暗算我,本以為將你家鬧個雞犬不寧,也就兩相抵消了,誰知道還敢請這麼多兇人來埋伏我!」
「……」面對蘇漸的臭罵踢打,曹良這時候氣焰全消,絲毫不敢頂嘴。
識時務者為俊傑,從這個意義上講,曹良竟是俊傑中的俊傑;現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你還勾引我家映萱妹妹呢」,這類話是絕對不能出口的。
「雷兄,」蘇漸忽然想起什麼,便十分感激地看向銀髮少年,「雷兄似乎從不關心這些俗事,今天也能趕來救援,小弟十分感激——」
「不必感激,」銀髮飄飄的紫衣少年擺了擺手,淡淡說道,「只是實戰機會難得,我來練練劍術。」
「好吧,這個情分我蘇漸還是記下了。」蘇漸鄭重說道。
聽了這番話,躺在地上不敢動彈的曹良心中無比憤怒:「雷冰梵!你這該死的白頭翁,要練劍你不會在學院演武場練啊,要跑來這小巷子裡耍威風,倒把你家曹爺害苦了!」
正心中咒罵,卻聽那亞颯忽然說道:「蘇漸,你看曹良這廝,兩次害你性命,就讓我幫你了結他吧。」
一聽此言,曹良對雷冰梵的怒火立刻煙消雲散,轉而瘋狂地詛咒起亞颯來:「你這人龍混血的賤雜種,要你抖什麼機靈出主意啊?了結我?你倒是兇殘,可不看看你這披著黑皮的兄弟是什麼低賤貨色。想殺我?他敢!」
「亞颯,此事不妥。」彷彿印證曹良的想法,只聽蘇漸說道,「怎麼能讓你殺他呢?好歹我有官身。」
「就是就是!」曹良聽了,立即又囂張起來,忍不住出聲大呼小叫道,「蘇漸,你沒忘你還是官府的人就好。咱今天這事,識相的就算了,只要你不再跟本小爺做對,我大人有大量,也就放過你了。」
「哈哈!」蘇漸聞言忽然仰天大笑,「你放過我?也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怎麼啦?」曹良看著少年輕蔑的面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蘇漸,你可別胡來!」他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不要忘了,你是玄武衞的人,還有官身呢,不能隨便殺人。」
「曹良,我看你理解力實在有限。」蘇漸有些同情地看著他,「我是說,我不論職位大小,好歹有個官身,這是個護身符啊!除暴安良,保護這片街道,是我的本職工作啊。所以——」他的目光越過地上的曹良,看向亞颯,抱一抱拳,朗聲說道:「亞颯,好兄弟,今天來幫我,怎麼還能讓你惹上殺人官司呢?所以,這事,我來。」
此言一齣,曹良立即臉色煞白!
他有些不想相信,但使勁看了看蘇漸的眼神,卻見這個以前從不被自己放在眼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小黑衣衞雜役,這時候看向自己的眼神,卻像在看著一個死人。
剛才氣焰熏天的富家子,一下子癱倒在地。
轉而他又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便發了瘋似的爬過來,抱著少年大腿喊道:「蘇漸!蘇兄弟!蘇老大!蘇大爺!只要你饒過我這條狗命,我曹良以後就是你的跟班、你的走狗,好不好?好不好?」
「卑鄙小人。」蘇漸低頭看了一眼曹良,輕輕說道,「曹良,別騙我了。在你心中,我蘇漸不過就是個低賤的雜役。只是有件事,你始終沒弄明白。」
「什麼?」曹良驚恐地看著他。
「我,蘇漸,雖然在你眼中身份低賤,但內心卻比你高貴百倍!」話音未落,蘇漸一挺血歌劍,頓時一股鮮血噴湧如泉,黑暗的小巷裡再次響起利劍的歡歌。
「說得好!」對蘇漸的話,亞颯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鼓掌,似乎根本無視曹良的死去。
旁邊那雷冰梵,一直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曹良身死,他也袖手旁觀,不動聲色,好像眼前的事與他根本無關。
「我們快走吧。」此間事了,蘇漸將血歌劍插回劍鞘,說道。
「好!」亞颯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卻忽然停住腳步,壓低聲音跟蘇漸說道,「你看,那巷口,有幾個人在探頭探腦。」
「哦?」蘇漸凝目一看,笑道,「是幾個附近的地痞混混,我認識。」
「原來這樣……」亞颯語氣變得森冷,「既然本來就不是良人,又看了不該看的事,那就讓他們消失吧。」
說著話,他便亮出毒牙雙環,舉步要往巷口走。
誰知剛走出一步,便有一口雪亮的長劍攔在他前面:「你不能殺他們。」
一直沒出聲的銀髮少年,這時卻攔在亞颯面前,冷冷地說出這句話。
「咦?」見是雷冰梵擋住自己,亞颯十分驚訝。
「雷兄,你不會婦人之仁吧?」亞颯看著雷冰梵。
「你不能殺他們。」雷冰梵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那你給我個理由。」亞颯骨子裡的犟勁兒上來,眉毛一揚,瞪著銀髮飄飄的少年。
雷冰梵道:「我等修煉武學,不是為了動輒殺人。」
「哈哈,我沒聽錯吧!」亞颯一臉嘲諷道,「還以為你是我們班除洛雪穹外殺性最重之人,怎麼這時候卻跟我說起大道理?哼,那幾個惡漢今天不走運,我亞颯還真的要去宰了他們!」
「不行。」雷冰梵神態堅決,一振快雪時晴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於是剛才還一起殺敵的兩人,這時卻像兩隻好鬥的雄雞,相互瞪視,各不相讓,一時僵持。
這時候外面那幾個混混地痞,還不知死活地朝巷子裡探頭探腦,張望著看熱鬧。
「都別爭了。」蘇漸忽然開口道,「這根本不是個事兒。你們等等我。」話音剛落他便快步朝巷口走去。
「他要去幹嗎?」雷冰梵和亞颯不約而同升起疑問,便一齊朝巷口看去。
只見蘇漸到了巷口邊,便將那幾個閒漢招到一起,跟他們在說著什麼事。
「不錯!」亞颯見狀擊掌讚道,「他定是要將無賴誘進巷裡,然後一齊殺掉。果然還是他想得周全,免得驚動更多人。」
「哼,蘇漸有你那麼狠辣?」雷冰梵冷冷道,「他一定是出言恐嚇,讓這幾個渾人不要亂說話。」
他二人這般猜測,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出乎他們二人的意料。只見那幾個閒漢,聽了蘇漸的話,竟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歡呼,轉而變得極為諂媚,對蘇漸連連點頭哈腰。
「呃,他到底是在幹嗎?」雷冰梵和亞颯陷入疑惑。這時蘇漸揮揮手,那幾個閒漢就一鬨而散了。
「果然還是我猜得對。」雷冰梵高興道,「雖說不是恐嚇,他終究還是將那幾人勸散了。」
「真是見鬼,」亞颯一臉鬱悶,低聲嘀咕道,「按理說那天淚原所見,蘇兄弟不是那樣心慈手軟的人……」
雖然心思不同,他兩人也很快趕到巷口。
「解決了。」蘇漸一臉輕鬆地看著兩位同伴,「你們看,這多好,他們都高高興興地走了。」
「真的?」亞颯奔出巷口,往街道前後看看,果見這夜晚偏僻的街道上,現已走得一個人都不剩。
「哎呀,讓我說你什麼好!」亞颯埋怨蘇漸道,「那黑山七鬼倒也罷了,曹良怎麼說都是屠龍學院的正牌學生,現在讓人看見我們將他殺死,報了官,我們怎麼交代?」
「別急,亞颯。」蘇漸一臉淡定道,「我剛才跟那幾個閒漢說,我蘇錫徽衞巡察到此處,正發現屠龍學院的生員曹良,俠肝義膽,不畏強|暴,帶著護院家丁勇鬥早被通緝的黑山七鬼,最後不幸雙方同歸於盡,竟是玉石俱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