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

八千男兒血 張曉然 第2頁,共2頁

「這可算是常德會戰中的一個佳話了,我們應當給這號聲取個佳名。叫、叫虎嘯,對,就叫虎嘯。第57師的代號叫虎賁,我們虎賁的衝鋒號,難道不就是叫虎嘯嗎?!」

團長的這番評價傳到前沿陣地後,馬寶珍馬上告訴了弟兄們,號兵聽了後來勁了,自告奮勇地說:「吹號能嚇跑敵人,那就讓我再吹吧,吹破了嗓子也不怕!」

馬寶珍颳了一下他的鼻子。「傻老弟,如果這虎嘯能打退敵人進攻的話,那就不叫虎嘯了,該叫虎彈、虎箭了。」他繼而招呼大家,「快做準備,敵人可能馬上就要反撲!」

「是!」弟兄們又各自在廢墟找到了合適的阻擊位置。

果然,日軍不久就開始了新一輪的進攻。不過在步兵衝擊之前,他們已把各種火炮從北門搶運進城裡來了,他們把迫擊炮架在的碉堡廢墟後面,裝上了大劑量的燒夷彈,朝馬寶珍連的陣地方向猛烈轟擊。每一顆炮彈落地後都燃起一團濃烈的火焰,火焰連著火焰,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火海,馬寶珍這一線的剩餘幾個弟兄,就被這火海淹沒了。

「咳咳咳咳……」士兵被煙燻得連聲咳嗽,彷彿肺都要被憋得炸開來,他們一邊撕下身上的軍衣撲火,一邊朝馬寶珍喊:「連長,連長,咱們往後退不退?退不……」有計程車兵話沒說完,就已經倒在了火光裡。

「退!快退!你們快退!」馬寶珍向士兵們下命令,他在火焰的空隙裡艱難地爬行著,把一個個弟兄往後拖。

於是那個士兵就在火裡蹣跚著往後跑,跑出一段距離後,火海被拋在了身後,可他們這時突然發現馬寶珍連長沒有跑出來,他們焦灼地喊:

「馬連長!馬連長——」

馬寶珍趴在被火炙烤得滾燙的磚石堆上,默默地朝後望了士兵們最後一眼,心裡說,永別了,弟兄們!他根本就沒想後退,他已做好準備,要在陣地上與日軍同歸於盡。

可沒等他見到日軍衝鋒的隊伍,大火就已經把他包圍了。火舌在舔咬他的皮肉,熱浪在撲燎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已經不能全部睜開,他的呼吸已經感到十分費力,他感到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就拖著已經大面積燒傷的身軀向前爬去,這是他最後一次衝鋒了,雖然是匍匐在地上,但作為生命,卻是一次橫跨死亡的飛越。

他爬、爬、爬,滾燙的血肉之軀一寸寸地向前爬去,他的耳邊,響起了黃埔軍校校歌:

親愛精誠,相親相愛,精益求精,誠心誠意,以謀團結。先之以大無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撓之志氣。為民眾謀解放,而一己之功名富貴,皆可犧牲;為本黨謀團結,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棄。故能不怕死,不畏難,以一敵百,以百敵萬,決不負革命軍人之精神……

正是這種高尚的黃埔精神,在支撐他向敵人衝去。他彷彿又看見了那道門,那道決定他人生價值的門——「升官發財請走別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他走進了黃埔軍校的這道門,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不怕死的人,並不等於不熱愛生。馬寶珍在他最後的這段短暫的歷程中,不僅想到了他生命剛開始發芽的童年,以及童年生長的安徽農村的茅舍、田野、山林,還想到了賦予他生命的母親。母親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望著兒子在烈火中煎熬,她蒼老的面頰上滾出了一串串渾濁的淚珠,她把一雙皺褶橫生的手臂伸向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使馬寶珍心如刀絞,但他在心裡默訴道,媽媽,媽媽,兒子已是國家的人了,國家需要兒子去獻身,兒子要去了,去了,您老人家多保重啊……

他爬呀爬呀,他已不光是在火裡向前爬,而且他本人就已經是火焰的一部分了。他起初爬得非常沉重,每爬一步都要付出艱鉅的體力,但越爬,他就越覺得輕渺起來,他似乎已經飄飄然地升騰在半空中,在血紅的火光裡,他和河洑房東老紳士家的那位小姐不期而遇。小姐像是知道他將永遠離她而去,特意來與他告別的,她那雙對他充滿愛戀的大眼睛晶瑩剔透,淚水漣漣,一切話語盡在不言之中。他說過不驅倭寇,誓不為婚的豪言壯語,這壯語已和他的英名一齊,鐫刻在歷史的畫卷上,但在這青春已化灰飛湮滅,骨肉留作長城存的時刻,誰說七尺男兒沒有一絲兒女情長油然而生呢?他飄著飄著,來到了小姐的面前,他捧起小姐蒼白、豐腴的臉龐,還報她以深情、凝視的一瞥,然後俯下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獻出了他那「處女」般的吻……

這真是奇蹟,滿身皆是燒傷,後背、臀部和大腿都被大火快燒成黑炭的馬寶珍連長,憑著他驚天地、泣鬼神的堅強意志和毅力,硬是爬了近100米的瓦礫路,當他爬到一座廢墟下的日軍機槍掩體下時,日軍士兵發現了他,但已經來不及了,他拔響了手中手榴彈的導火索,在一聲「轟隆」之中,他的衝鋒抵達了終點站。

鐵鑄西門

隨著馬寶珍連的全部陣亡,北門的第一線沒了工事,也沒有了人。杜鼎團長於是就要親自率部去擋,團長離開團部是要向師長報告的,餘程萬知道後表示不同意,他認為那樣犧牲太大,而且於事無補,就命令杜鼎轉退稍南數百米,駐守法院街北口的十字街,那兒還有一個比較完好的碉堡和一條石砌甬道,這條甬道一直順著法院街下去,和幾條重要的市區街道連成一片,並且,那兒的民房,工兵已利用頹牆和瓦堆,作成了臨時工事,足夠形成比較堅固的抵擋陣壘。

杜鼎團長接到師長的命令後,就把團指揮所移到了瑪瑙巷臨近法院街的中心點,他又令吳鴻賓營長在十字街口的那個碉堡里布防扼守,佈置停當,他就去視察石砌甬道的工事。

這種甬道軍事術語叫覆廊,兩面是街上石板夾築起來的石牆,有一人多高,中間寬約三尺,容得下兩人並肩行走。它順著街延伸但並不是筆直的,在修建時工兵就有意在四五丈路一段作了彎曲,在每一個彎曲裡,就用幾個士兵做屯守點,這樣,縱然前面的一個彎曲裡的人和工事都已損壞,上一個或下一個的彎曲,照樣可以儲存據守,就是兩頭都打壞了,孤立起來,還可以繼續守下去。在這種符合巷戰的甬道兩邊,每隔四五丈路,還用磚石桌椅木料沙土,做成了橫斷路面的障礙,儘量的與街兩邊的房屋牆壁或廢墟的磚瓦堆連線起來,使之更加堅固。杜鼎在甬道里側身而走,他邊看邊想,儘管日軍有強大的炮火優勢,但憑這樣的工事,再堅持數天沒問題,不是說援軍已到達城邊已經兩天了嗎?難道今天還不衝過來?無論如何,這工事支援到今晚,是可以有保證的。

這是北門的一個間隙,一個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