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兵臨城門 (4)

八千男兒血 張曉然 第1頁,共2頁

是的,當時金團長下令炸炮,炮陣地上的十幾位弟兄都不顧這是軍令,堅決抗拒,並哀求金團長,不要把這些炮,就這麼炸掉。可我知道,不炸不行,撤,是撤不走了,埋到土裡,也是項不小的工程,戰鬥正激烈,無法開展,我向金團長提出推到沅江裡去,但冬季沅江的水很淺,把炮運輸到江心下沉,不要說交戰時刻,就是平時也很吃力,都否定了,最後為了不讓炮落入日軍手中,金團長才狠心作出決定,炸炮。

大家都哭了,我哭了,金團長也哭了,炮是我們炮兵的命根子,我們和炮朝夕相處,天長日久,都有了感情,誰忍心把它們炸掉!金團長命令我去執行這項任務,我心裡真如刀絞一般,但我是副官,我應該懂得基本道理,炮決不能落入敵人手中,如果讓敵人用中國人的炮再打中國人,那我們就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民族!所以我就抹去淚,派人準備炸藥。

炸藥安好了,就要點火,我請示金團長,他背過身去,朝我揮揮手。導火索哧哧響起來,就在這時,我萬萬沒想到,那十幾個弟兄突然全向大炮撲上去,緊緊地和炮擁抱在一起,起初我還以為他們是想拔引信,但很快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沒等我作出反應,炸藥就爆炸了,大炮的靈魂和弟兄們的英魂,一齊升上了天空……

我為什麼不離開常德,回我的東北老家去?其實自從炸炮後,我就不想回去了,我要在常德呆到死。這兒有我的弟兄們,有我的炮,我不能走,我走了,誰來陪他們呢?

老人深深地長嘆一聲。

我陪他坐在黃昏的暮靄之中,屋子裡光線很暗,我只看見他眼裡的那道渾濁的白翳,致使我想象他彷彿是一棵被風雨剝蝕的殘年古樹。

他不願意搬遷,故土、新舍,他都拒絕了。他住在這「貧民窟」裡,他的對面就是公墓,裡面埋有常德會戰陣亡將士的忠骨,有他的炮團大炮的殘骸,他天天去溜一圈兒,天天那麼坐守著。他是一個真正的守靈人。他是一個孤獨的守靈人。

火牛陣

冰涼的晨風一陣陣飄過,把濃霧似的硝煙吹散、吹遠。北門賈家巷前的陣地還有幾株樹木的殘枝在冒著嗆人的青煙,細瘦的枝幹上竟深深地了十幾塊焦灼的彈片,標誌著剛才進行的那場炮擊的嚴酷、猛烈。

「殷排長,你看——」

陣地上一個像從土裡爬出來的中國士兵對殷惠仁排長說。殷排長跟士兵一樣,也是滿身滿臉的菸灰和泥土,他順著這個兵的手指望去,發現前面的開闊地上,一群跑動著的黃色和黑色皮毛的動物向這邊滾滾而來。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進入陣地,準備射擊!」殷排長一邊睜圓雙眼,緊緊盯視著,一邊揮手大聲命令。

北門原來是169團第2營防守,在日軍116師團對北線的激烈圍城戰中,第2營損失慘重,包括營長郭嘉章在內,陣亡、負傷兵員達四分之三之多。25日餘師長調整兵力部署,將第2營撤回城內整編,調實力較完整的第171團第1營第3連線防北門城牆基地。

第3連的連長就是在河洑駐防時,被房東開明紳士的女兒愛戀上的那個馬寶珍。偌大的一個北城門,要一個連的兵力防守,實在有些勢單力薄,他只有將兵力全打散,分佈到左右翼和正面的幾個點上去坐鎮。派往賈家巷正面陣地的,就是殷惠仁排。

賈家巷是由西北郊引向北門正街的一條街道,依著街道外的短堤,57師工兵已修築了一條散兵壕,和兩個地面碉堡,殷惠仁覺得碉堡目標大,肯定要挨炮擊,所以就把隊伍全埋伏在壕溝內。果然,日軍在拂曉前的一個小時炮轟後,不僅是這兩個碉堡,而且連賈家巷的百十幢民房,都完全被夷為了平地。天剛亮,又有數十架飛機來回逡巡,在北門賈家巷一帶輪番轟炸和掃射。這樣折騰了近一個小時後,才漸漸平息下來。按慣例,接踵而來就該是步兵衝鋒了。果然,日軍開始進攻,但衝上來的卻不是人。

「牛,是牛!」弟兄們看清楚後,驚叫起來。

只見近百頭耕牛,被日軍用軍毯把頭矇住,然後每頭牛的尾巴上都縛著根火把,火在屁股那兒一燒,牛便疼得往前狂奔。牛是農家的寶貝,現在卻成了日軍進攻的武器,平時在田裡一貫溫順柔和的耕牛,此刻暴躁如雷,瘋了一般地朝陣地衝來。

進攻北門的日軍部隊,是第116師團的133聯隊,聯隊長黑瀨,是一個典型的民族沙文主義者。就他用的這個火牛陣來說,並不是個新鮮玩意,這原是中國二千年前的老戲法。當年齊國將軍田單守衛墨城,曾用這個方法破了燕國的步兵。他把耕牛塗上怪誕的五彩,在它們的角尖縛上利刃,然後把牛幾百頭列成一排,在它們的尾巴上綁上引火之物,同時燃燒起來,牛燒灼得痛不過,就向前亂衝。戰國時打仗多用戰車陣,燕國的兵,看見五彩怪獸橫衝直撞,一時沒了抵禦的辦法,戰車行列就讓火牛衝得七零八落,結果大敗。

但黑瀨用火牛陣,卻另有一層意思。他認為大和民族是優秀的民族,日本人非常珍貴,讓日本士兵就這麼在進攻中輕易地死去,實在太可惜,所以用牛來代替人衝鋒,讓牛的生命換取他那些優秀人種的生命。按理說,這不符合日本人一貫提倡的「武士道」精神,日本在很多時候,是主張用精神和來代替物質性的武器,和敵人作殊死搏鬥的。譬如東條英機在眾議院預算總會的答辯詞中說:「戰爭是由三要素組戰的。第一是人,我認為第一要素非常重要……」他在視察某航空隊訓練所時,問訓練中的航空兵:「用什麼擊落敵機?」一各航空兵回答說:「用子彈擊落。」東條說:「這樣回答不行,是用人擊落的!」後來日本以特攻隊的身體去衝撞的戰術,也是體現了人命優於物質的軍事思想。所謂死亡,精神永存的「葉隱」精神,在日本人心裡是非常根深蒂固的。發展到最後,有的日本大臣都向天皇提出用「一片玉碎」的全民決戰來挽救敗局,所以說,雖然日本人很自視民族高貴,卻又是不怕犧牲的。

但這僅是事物的表面,因為大和民族的「葉隱」精神,從本質上來說,是針對比它更強,或者說和它一樣強的民族的,而對那些他們認為是劣等的民族,比他們差檔次的民族,日本人是絕不輕易以命換命的。這可能是一種等值或不等值的指導思想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