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從一邊走出來,走到欒念面前,一手抵在他胸口,一手攥著他領口,讓他跟她走。
欒念眼落在她的裝束上,黑色抹胸與平地褲之間是雪白腰肢,長筒襪只過膝。
尚之桃真香豔。
這樣的驚喜欒念每天都想要,眼神漸漸有了殺氣,尚之桃在他動手之前將他推倒在床上,唇貼著他的:「下面的表演慰勞你旅途辛苦。」學他口氣:「給我受著!」
陪尚之樹學鋼管舞的時候不過是一時興起,鋼管舞不好學,好在她身體柔軟,身上卻也青一塊紫一塊過。那時覺得自己有病,學這個幹什麼?看到欒唸的目光才明白,學這個挺有用,哪有男人是真的正人君子?
她不是為欒念學的,她真正想取悅的是自己,每個女人大概都有這樣叛逆的時候,摒棄世人的傳統觀念,當人在槓上飛舞的時候,能無限接近自由。此刻的她喜歡欒念這樣的目光。情侶在一起,總不能每天裝清高,總要有這樣的時候,屬於兩個人自己的放縱與失控。
音樂曖昧,空氣旖旎,尚之桃上了鋼管。她在空中飛舞,長髮也隨之飛舞,眼睛看向欒念,他眼裡有光有火,好像要將她燒個精光。
當她後仰腰身貼在鋼管上的時候,看到欒念站了起來,緩緩脫他自己的衣服,眼睛一直流連在她身上,最後鎖住她的眼,緩緩走向他,尚之桃翻身而起,欒念手落在她腰間,一把將她帶離鋼管。她出聲抗議:「我還沒跳完…」
欒念將她丟到床上,整個人覆壓上來:「明天再跳。」
他身體裡大火燎原,尚之桃這個點火人逃不了干係。他要一點點把她燒了,不,他不能一點點,他得馬上。欒念急迫又帶著那麼一點粗魯,將尚之桃困在他的世界裡,跟他一起燒這場大火。
尚之桃不肯就此服輸,貼著他的唇說:「今天我做主。」用了力一把將他推倒翻身而上,又將欒念仰起的頭按下:「慢慢來。」
喀什的天黑的晚,亮的晚,還早著呢,急什麼。
戰線拉的很長,都沒有停下的意思。或許是尚之桃的表演太過令人難忘,欒念只要閉上眼就是她在槓上舞動。她從來是這樣,生著一張乖巧的臉,卻在無人的時候放的開。知情識趣,人間第一。
終於結束的時候,迎來喀什真正的深夜。欒念指著那鋼管:「你怎麼變出來的?」
「行動式,隨時裝卸,裝在小箱子裡,提上就走。」
「我怎麼沒看到?」
「藏在你準備的那些裝備下面…」尚之桃有點得意:「不然怎麼讓你驚喜?」
「我喜歡你這種不服輸的勁頭,繼續努力。」欒念親她臉,與她相擁而眠。
——
當他們的車快進到拉薩的時候,尚之桃的頭腦裡都是那年。他們說走就走,正值人生最好時節。後來有那麼一兩次,她曾有過沖動一個人再來一次西藏,最終因為各種事未能成行。
她從沒想過再來西藏,還是跟欒念一起。
這一路經歷那麼多年,細細算來,人生也沒有幾個十年。
尚之桃百感交集,當車駛進拉薩的時候,終於紅了眼睛。
「欒念,你可以停一下車嗎?」
欒念將車停下,兩個人都沒有講話。車上安安靜靜,尚之桃啜泣一聲,摘下墨鏡擦眼淚。
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這幾年也很少哭泣。她追求人生的價值,忽略期間經歷所有的痛苦,並無數次勸慰自己那不過是必經之路,所有人都要走。
她卻遺憾過,因為她在最好的年紀愛過一個人,又愛而不得。
尚之桃看著眼前的拉薩,布達拉宮就在不遠處,她那時在這裡朝聖,曾許願兩人長命百歲,如果可能,再一起多走一段人生路,她甚至不敢奢望天長地久。
欒念握住她的手,終於摘下墨鏡,指尖擦了眼角,一雙眼通紅。
如果時光能再倒回,欒念知道自己會做的比當時好。不至於從二十多歲蹉跎到三十多歲,浪費這大好的十年。他十分抱歉,尚之桃遇到他的時候他那麼糟糕。
他們走在八廓街上,帶著盧克。那家攝影工作室還在,他們站在對面,看到那裡已經掛著他們的照片。欒念帶走一張,聰明的老闆給他底片,自己也複製一張,以為他們再也不會回來。
照片裡的他們笑容燦爛,正值人生好時光,在西藏的日光下,面目晴朗。
工作室老闆出來送客,看到站在街對面的他們,愣了一愣,伸手相迎。甚至對過往行人說:「快看!我的模特來了!他們還在一起!」
工作室老闆看過多少人來人往,人聚人散。有人來這裡拍照,總是指著那張照片:「我們想拍這樣的。」
化妝的時候總是問:「這兩個人是模特嗎?」
「不是。是來這裡旅行的小情侶。」
「他們還在一起嗎?結婚了嗎?生孩子了嗎?」
老闆總是不知如何回答:「或許。」
這一次他們還是請老闆拍照,老闆問他們穿什麼,欒念說:「就我們身上這件。」
他定製二十餘套旅行服裝,到拉薩這天最接近正式。又去車上拿了一條定製白紗冠,紗上墜了桂花花骨朵樣式,像早春冒了花芽的樹,在尚之桃暖暖的目光中親自為她披上,小聲說:「把春光留在拉薩,行嗎?」
「行。」
老闆快門捏下的瞬間,尚之桃和欒念彼此望了一眼,這一眼,情深誼長。
這一次老闆沒有收他們錢,只對他們說:「我可以把這張照片跟那張並排放到一起嗎?」
「可以。」
「那等你們有了孩子,可以再來一次嗎?還在這,我為你們一家再拍一組,圓圓滿滿。」
「好。」
從此當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八廓街上看向這家工作室,會看到兩個人的故事,時光都記得。
——
當他們的旅程結束,回到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尚之桃接到林春兒電話。
「桃桃,欒念在你旁邊嗎?」
「他出去接電話,說要很久回來,不知道在做什麼,神神秘秘。」
「那就好。」林春兒笑了笑說:「桃桃,我想發給你一個影片,你自己看,別讓欒念知道你看過好嗎?」
「好。」
朋友們都覺得兩個人這麼多年不容易,擔心尚之桃心裡還沒有沸騰,怕欒念忙到最後一場空。於是林春兒出了這個主意,她說:「那個影片放在你們手機裡除了用來嘲笑欒念有什麼用?要發給最該看到的人。」
尚之桃開啟那個影片,首先看到極光。
在結婚拉薩之旅的那年新年,欒唸對他說:「明年一起看極光吧?」
後來他們分開了,欒念跟朋友去追了極光。
極光可真美,飄渺於天地之間。尚之桃聽到幾個男人在講話,還有玻璃酒杯碰到一起的聲音。鏡頭一轉,她看到欒念。
他在打電話。
攝像的人問他:「打給誰?」
欒念好像喝多了,眼睛鼻尖都通紅,講話並不清楚:「打給我心愛的人。」
「我要跟她分享極光。」
尚之桃聽到欒念含糊叫出她的名字:「尚之桃,我來看極光了。極光很美。」
「這裡很冷,特別冷,比冰城是要冷。」
「極光太美了,我們說好一起來看的,可你消失了。沒關係,我來看了。我現在說給你聽…」
欒念說著說著痛哭出聲,鼻涕流了下來,他用手抹去,全然不見他的體面和腔調:「極光特別美,美的不像真的。飄渺浩蕩,像一個夢境。」
「對不起,很多事情對不起。我希望你過的好,有生之年你一定要來追一次極光。」
「我想你了。我很想你。我沒喝多,我非常想你。」
「我愛你。我希望你知道。」
「我也希望你知道,那些年,我付出過真心。」
「我知道我特別糟糕,我不配被愛,我做好孤獨終老的準備了,我希望你嫁給一個特別好的人,兒女繞膝,一生幸福。」
「你一定要來看一次極光,極光特別美。真的。」
他喋喋不休,一遍又一遍的打,一句又一句的說,影片的最後有人搶走他的電話,電話裡說:「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尚之桃淚流滿面,那時她離開他,經歷鑽心之痛。多少個夜晚坐在窗前看冰城的大風吹倒枯枝,一次又一次想他。在他們都以為自己不配被愛的年紀,他們接近過愛情。可他們錯過了。
「桃桃,我想告訴你的是,分開再相遇,已經很難。我們都希望你們兩個能白頭到老。」林春兒給她發來一條訊息,尚之桃回她:「好。」
——
欒念一路將車往山上開,尚之桃問他:「不回家放行李嗎?」
「還沒到旅途的終點。」
旅途的終點,是欒念為尚之桃造的花園。
山邊的綠樹和野草隨夏風舞動,陽光斑駁在他們臉上,浮影掠過,像時光織夢。
欒念停下車:「走吧。」
這一天他們穿著這次旅行欒念定製的最後一套衣服,尚之桃一身簡約白裙,他是白衣白褲。握住她的手緩緩向前走,拐進一條小路,洞見一方新天地。
玫瑰花園芳香四溢,從她腳下開始,鋪就一條青石板路,花園兩邊是流光溢彩的手繪像,一直向前,最終匯聚到一個陽光房裡。
太美了。
尚之桃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場地。她愛花,誤會他送人花,在二十多歲時嫉妒。他知曉,終於為她造了一座花園。
欒念指指旁邊,一塊並不明顯的牌匾綁在籬笆上,上面寫著:「尚之桃的時空博物館。」
欒念斂去不羈,很認真的對她說:「歡迎來到尚之桃的時空博物館,我是博物館高階講解員,欒念。」
首先讓我們來到2010年,也就是尚之桃女士來北京的第一年。
巨幅手繪上是尚之桃站在深夜的北京等車,周圍燈光璀璨,但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所有的畫是欒念親筆畫的,再經由同比例放大製作,他不允許有任何瑕疵。
這一年尚之桃女士來到凌美工作,她對這個陌生的城市充滿好奇和恐慌,對一切充滿敬畏。她早出晚歸,把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工作,很可惜的是,她遇到了一個每天對她勸退的老闆。那個老闆有點不是東西。
欒念說到這,尚之桃笑出聲。
但那個老闆愛上了她,可他不自知。他下班的線路明明是另一條,卻一定要繞到樓前偶遇她,送她回家。
從2010年到2021年,每一張手繪都是當年的尚之桃,髮型、穿著都是當年的她的樣子。這些巨幅手繪將她拖進回憶之中。
她看到她在凌美的第一個專案結項,第一次晉升,看到她的車壞在山路上她的顫抖,看到她拖著行李箱一週四城,有時睜眼想不起她身處哪座城市;看到她孤身一人去到西北,在那裡忍受孤獨去完成專案;她看到自己在後海邊、長城上、校園裡跟老師學語言,她手中厚厚的單詞本換了一本又一本;她看到兩個月大的盧克撓她的床,想睡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度過寂寂長夜;也看到孫遠翥離開的那一年,她站在他公司樓下對著那張白布失聲痛哭;她看到她站在舞臺上唱歌,抬下揮舞熒光棒和同事們大聲喊著我愛你;看到火車駛離北京,她給欒念發了最後一條訊息,然後與他相忘於江湖。
她看到她爬上高架,身體在空中晃了一次,下來之時篩糠似的抖;看到她在酒桌上喝酒,男客戶的手放在她後背上,她拿起酒瓶砸到他頭上;她看到她深夜出會場被人尾隨,她落荒而逃握緊包裡的剪刀。
她看到她熬夜研究公式,在新賽道上橫衝直撞;看到辦公室從只有兩個人到現在近七十人。
看到欒念和她在八廓街上的第一次合照,最後是欒念站在她身邊。
欒念造了這座時空博物館,他吹毛求疵、完美主義,親自畫設計圖親手選建材,他無數的時間泡在這裡,要求他的作品在任何光線光感變幻下都具美感。他還要這個博物館經得起風吹日曬,無論何時都要在這裡。他要求花園裡每一朵花都按照他的心意盛開,因為這是他捧給他愛人的花園,他在這座花園裡造夢,時空博物館裝了尚之桃的曾經,也將盛下她的未來。
欒念這樣的人,一意孤行,不會回頭。
有人笑他傻,斥巨資建這個有什麼用,回頭錢花沒了,人走了,時空博物館變成廢墟,花園裡的花全敗了,一轉眼都成空了。
欒念說你們不懂。
錢花光了可以再賺,但人不能走,就是要糾纏一輩子。
欒念一輩子都沒講過這麼多話,他講尚之桃的一年又一年,謙卑的、驚恐的、篤定的、勇敢的、聰明的、良善的、調皮的、乖巧的尚之桃都在他口中,也在他心裡。最終他帶她來到博物館的盡頭。
那裡面擺著的所有東西尚之桃都認識。
她出生時的手腳印、第一件小衣服、第一雙小鞋、第一次寫的毛筆字、第一次拿的獎狀、第一輛腳踏車、第一個隨身聽、第一件校服、她在凌美籤的第一份合同、她留在欒念枕上的第一張字條、她的願望清單。
欒念將鑰匙放在她手中,愛人,這是我為你造的博物館,我希望它能裝下你一生的美夢。
尚之桃握緊鑰匙,握著欒唸的心意。朋友們和摯親不知何時都站在了他們身邊,將他們圍了小小一個圓。欒念不希望他的求婚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想把尚之桃架到道德制高點上。他只希望他們真心的朋友在,最親的親人在,足夠了。
盧克汪了一身跑了過來,它脖子上掛著一張小牌匾,上面寫著:「嫁給爸爸。」欒念蹲下身去,從它背上的書包裡拿出戒指盒。看了很久,終於站起身,請尚之桃女士允許時空博物館裡給我留有一席之地。
他紅著眼說道:「尚之桃,嫁給我吧。」
尚之桃的淚水流不完,陽光房被日光覆滿,光照在他們身上、臉上,此刻都無限接近乾淨。
她抹掉臉上的淚水,終於點頭說:「好。」
欒念擁抱她,擁抱二十二歲的她,和三十三歲的她。
他們早晚都會老去,時光從不過分厚待誰。
但他們並不害怕,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他們不會分開了。
再也不會。
他們的愛情經歷寒冬,迎來屬於他們的早春晴朗,並最終走到炎夏,走進人生最熱烈的時光。
這熱烈將永不消逝。
願你、我,我們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