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

青鸞見這王五竟有這樣的氣派,早就十分吃驚。王五爺神色頗為不耐,道:「不是早吩咐過,沒事別來擾我。」海爾塞恭恭敬敬道了聲「是」,卻趨前一步,附耳對王五爺說了一句話。青鸞本來覺得那王五爺嘻皮笑臉,吊兒啷噹,純粹是個潑皮無賴,此時卻見他臉色一沉,神氣凝重,竟有一種淵停嶽峙的氣勢,霍然起身,吩咐海爾塞:「走!」

海爾塞依舊極是恭謹:「是。」那王五爺再不說一句話,大跨步直衝出去,海爾塞緊隨其後,只聽樓梯上步聲急促,一行人已經疾步下樓。青鸞呆立半晌,方才伏到窗前去看,只見那五爺已經率著一眾家奴認蹬上馬,數騎煙塵滾滾,蹄聲隆隆,路人避閃不及,在依稀的燈火裡已經去得遠了。

他們一行人縱馬徑往西,未至西直門便折向北,馬行極快,海爾塞只覺得背心裡生了一層冷汗,本是八月末的初秋天氣,衣服卻早汗得透了,他悄悄打量主人神色,只見他打馬狂奔,似未思及任何事情。從喧鬧的市坊間穿出,這一條筆直的官道寂靜無人聲,遠遠已經可望見大片黑沉沉的琉璃瓦,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再近些,便可見著一盞盞極大紗燈,燃得雄渾莊嚴宮門外透亮輝煌。

聽到蹄聲,早有護軍執燈迎出很遠,大聲問:「什麼人?」海爾塞見主人揚手舉起一面籤牌,便高聲替主人回答:「和碩和親王弘晝,奉召覲見。」

護軍忙不迭行禮,閃避過一旁,海爾塞及那六七名親隨僕人悉下馬,早有和親王府的伴當帶著冠服等侯在此,弘晝就在直房裡匆匆換了,親王體位尊貴,悉賞「紫禁城騎馬」。此時皇帝駐蹕圓明園,園中規矩悉比照禁中,他換了冠服便重新上馬,自側門策馬入園,繞過正大光明,方在儀門前下了馬,早有太監挑燈迎了出來,順著湖畔青石道走了不久,方至九州清晏,未進殿門,已經見著階下立著數人。簷下本懸著數盞極大的紗燈,照見分明,正是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另有一人同他一樣,著金黃四開衩繡五爪九蟒袍,紅絨結頂冠帽,乃是皇子特有的服制,正是他的兄長皇四子弘曆。弘曆身後則是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只待弘晝一到,兩代四親王,滿漢二輔相,竟是聚齊了。

弘晝雖生性飛揚跳脫,此時見了這樣的陣仗,也立刻明白出了大事,一雙腳似灌了沉鉛,竟不知自己是如何邁出步子。莊親王允祿見到弘晝,沉聲道:「皇上病勢沉重,特召我等前來。」弘晝只覺得腦中「嗡」得一響,允祿後頭的話竟一句也未聽見。自從雍正九年皇帝大病一場之後,時時有聖躬不豫的訊息,但近兩年皇帝身子還算安泰。且皇帝素來畏暑喜寒,如今已經是初秋,天氣涼爽,皇帝精神頗好,弘晝昨日入園請安,還聽了好生一頓訓斥,說他:「刁鑽頑劣,奢侈無度,行事多有失皇子身份。」不曾想只是一日功夫,竟致病重不起,

正是一顆心七上八下,皇帝最親信的總管太監蘇培盛已經出來,向眾人拱一拱手,道:「諸位王爺、大人請進。」

請脈的御醫劉勝芳已經退了出去,暖閣內本焚著安息香,只見一縷縷淡白的清煙散入殿深處,宮女太監連大氣都不敢出,個個垂手靜立,蘇培盛悄步趨前,低聲道:「萬歲爺,他們都來了。」

於是由莊親王允祿領頭,允禮、弘曆、弘晝、鄂爾泰、張廷玉一溜跪下,行了見駕的大禮。弘晝這才看清炕上靜靜臥著的皇帝,他臉色還算安祥,雙目微閉,嘴角微微動了下。似乎是示意聽到了。眾人一動不動跪在原處,暖閣裡靜的可怕,甚至連炕几上西洋自鳴鐘走針的「嚓嚓」聲都能聽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瞧了瞧諸人,他的聲音很低,似乎極為吃力:「鄂爾泰……」鄂爾泰連忙膝行數步,跪在炕前,含淚叩頭道:「奴才謹聆聖諭。」皇帝聲音很輕:「遺詔……」鄂爾泰道語氣惶急:「皇上春秋鼎盛……」未等他說完,皇帝呼吸急迫起來,在枕上搖了搖頭,似不欲再聽此套話。鄂爾泰含淚磕了個頭:「是,奴才等願鞠躬盡粹,以侍儲君。」皇帝似乎甚是滿意,緩緩閉了閉眼,這才說道:「在枕下……」鄂爾泰望了一眼蘇培盛,於是由蘇培盛從皇帝枕下取出一隻精巧的黑漆匣子,鄂爾泰見此匣封緘甚密,不僅有皇帝御押的封條,還用一把紫銅百子鎖。蘇培盛知道此匣關係重大,雙手交與鄂爾泰捧住。皇帝用盡全身力氣,手臂抬到一半,終於無力的垂下,只是長長喘了口氣。鄂爾泰自雍正元年擢升江蘇布政使,雍正三年又晉升為廣西巡撫。在赴任途中,皇帝覺得他仍可大用,改擢為雲南巡撫,管理雲貴總督事,而名義上的雲貴總督楊名時卻只管理雲南巡撫事。雍正四年十月,鄂爾泰又擢得總督實缺,加兵部尚書銜,六年改任雲貴廣西總督,次年得少保加銜,十年內召至京,任保和殿大學士,居內閣首輔地位,十餘年來青雲直上,可謂聖眷優渥到了極處。這十三年來君臣相得,知這位皇帝生性最是要強,極愛面子,此時竟連舉一舉手都不能,心下必難過到了極點。他聲音裡已經不禁哽咽:「皇上……」皇帝本來性子甚是急躁,此時卻像是驟然恬靜了,呼吸也漸漸均停平順,又過了許久,才道:「鑰匙……在朕衣內。」

皇帝病臥在炕,本來就只穿了明黃寧綢中衣,蘇培盛只得解開皇帝的衣裳,眾人因皇帝說話無力,皆跪得極近,此時炕側燭火極明,清清楚楚照見皇帝左胸口有極長一道傷口,竟有兩三寸長,疤痕極闊,顯見當年傷口極深。雖然是數十年前的舊傷,早就痊癒,但疤痕猙獰宛然,可見當年這傷勢是如何兇險,只怕幾乎不曾奪了性命去。皇帝踐祚之前,乃是金枝玉葉的皇子,自幼便是保姆、嬤嬤、哈哈珠子拱圍著。成年之後又是敕封的和碩雍親王,別說受這樣嚴重的傷,就是指頭上被燙掉層油皮,太醫院也必備醫案入檔。此時暖閣之內的四親王、兩輔相,皆是皇帝最親信之人,但數十年來,竟無一人知悉皇帝曾受過這樣的重傷。皇帝本來心性縝密,性子孤僻,有許多行事不為旁人所知,但不知所為何故,如此重傷多年前竟不曾走漏一絲風聲,眾人皆在心中錯愕無比。

但見蘇培盛已經在皇帝內衣夾袋尋到小小一枚紫銅鑰匙,一併交與鄂爾泰。復又替皇帝整理好衣裳,依舊替皇帝掖好了夾被。皇帝微閉著眼睛,說話也似有了幾分力氣:「此詔書……著莊親王,果親王、鄂爾泰與衡臣……會同……豐盛額、訥親……海望……同拆看。」此即是顧命,於是眾人皆磕下頭去,道:「謹遵聖諭。」此時方才去宣諭傳來的領侍衛內大臣豐盛額、訥親,內大臣戶部侍郎海望皆已趕到。太監進來稟報此三人已至,皇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似再無力氣說話。

於是由鄂爾泰與張廷玉捧了匣子,就在寢宮宮門之前,眾目睽睽之下開啟封緘,取出詔書宣讀,果然不出所料,詔書之上筆跡圓潤,正是皇帝御筆親書,乃是:「皇四子寶親王弘曆為皇太子,即皇帝位。」

皇帝共有十子,長大成人的只有皇三子弘時、皇四子弘曆和皇五子弘晝,另有皇十子,此時年方三歲,隨母長住圓明園,連名字都還沒取,人稱「圓明園阿哥」。但皇三子弘時在雍正五年即被皇帝玉牒除名,撤去黃帶,逐出了宗室,不久就病死了,皇十子太小,繼位的人選必在皇四子弘曆與皇五子弘晝二人之間。而弘曆丰姿過人,見識卓越,遠非只會玩鳥賞花、憊懶淘氣的弘晝可比,傾朝上下早已預設他即為儲君。所以此時密詔一齣,再無懸念,弘晝早無奪嫡之心,反倒大大的鬆了口氣。

兩位皇子依舊入寢宮侍疾,此時名份已定,皇太子弘曆謝過恩,又與弘晝同侍侯皇帝吃藥。弘晝半跪在腳踏之上,扶了皇帝,弘曆端了藥碗,依例先嚐了一口,侍候皇帝喝了,又侍候皇帝重新躺下,那藥唯鎮定安神之用,皇帝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個時辰的樣子,方醒了過來,臉上卻顯出煩躁的樣子,弘晝見皇帝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忙命蘇培盛去擰了熱毛巾把子來,侍候皇帝拭過臉。皇帝精神像是安穩了些,望著他們二人,見兄弟二人垂手並立,雖然風采各有高下,臉上皆是恭敬慕愛之色。皇帝忽然道:「天申,你去將十阿哥抱來。你們都在這裡……他也該來……」

弘晝自成人之後,未嘗再聞皇帝呼過自己乳名,心下忽然酸楚萬分,幾欲落淚,憶起這位嚴父雖然昔日諸多訶責,總是恨鐵不成鋼,而自己因不欲涉及儲位之爭,故意放浪形駭,每每氣得這位皇阿瑪大發雷霆,到了如今方顯這一片舐犢之情。於是含淚磕了個頭,徑去十阿哥處傳皇帝口諭。

皇帝的精神像是漸漸好了些,掙扎著像是想坐起來的樣子,蘇培盛忙拿了大迎枕來,弘曆亦上前幫忙,皇帝卻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弘曆只覺他手心滾燙,皇帝只是溫和的瞧著他,他生性嚴峻,可此時弘曆見他目光之中盡皆愛憐,彷彿自己只是極弱極小的幼兒一般,慈愛之意盡在不言中,不由叫了聲:「皇阿瑪」。皇帝卻道:「那年……是我親手抱了你回來……」

弘曆怔了一下,不知皇帝此話是何意,皇帝眼中卻漸漸有了光彩,弘曆見皇帝精神漸復,心下稍安,但見他的目光雖在自己的臉上,卻似乎透過了一切,直望到那看不見的過去光陰之中,似說與他聽,又似是自言自語:「你還沒有滿月……又瘦……又小……卻從來不哭……餓了的時候只舔我的手指……」他的手撫摸過兒子的臉頰,語氣極是欣慰:「你處處都極懂事……這千斤的擔子,此後都交給你了……」

弘曆終究忍不住,含淚叫道:「皇阿瑪……」

皇帝的聲音忽低下去:「你娘因我……吃了太多苦……」他眼中夾雜著奇異的光芒,彷彿隔著數十年的瞬息煙華,穿越諸多的人事,憶起遙迢而莫知的從前,聲音裡唯有莫名的狂熱:「沒想到她還活著,我一直怕……我一直怕見不著了。」弘曆大驚駭異,他的生母鈕祜祿氏已經是熹貴妃,不僅位份尊貴,而且二十餘年來與皇帝相敬如賓,安享榮樂富貴,如何有吃苦之說?更惶論有「活著」之說?何況皇帝說的是「你娘」而不是「你額娘」,皇帝素日最講究禮法,而此二稱呼一漢一滿,雖是同一意思,卻大大的失了皇家禮數。他心中惶惑著急,皇帝卻似比他更急,頭上迸出豆大的冷汗,突然用盡全部的力氣,緊緊捏住他的手:「去找……找……」

弘曆忙道:「兒臣這就命人快馬回宮,請額娘來。」皇帝只是搖頭,抓住他的手驟然握緊,弘曆又驚又怕:「皇阿瑪!」皇帝像是突然透不過氣來,只是大口大口喘氣,弘曆與蘇培盛慌了手腳,摸胸撫背,只怕他一口氣透不過來。弘曆頓足叫:「傳御醫,傳御醫!」蘇培盛飛奔著出去,皇帝的呼吸卻漸漸微弱下去,弘曆這才知適才只是迴光返照,又急又痛,只是連聲叫:「皇阿瑪……皇阿瑪……」皇帝眼神也漸漸渙散,但極力的動著嘴唇,似還想說什麼。弘曆俯下身去,才聽到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好香……是桂花開了……」弘曆問:「皇阿瑪想要什麼?」皇帝卻再無力氣說話,微微撥出最後一口氣,闔上了眼睛。弘曆大驚失色,連聲叫「皇阿瑪!皇阿瑪……」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此時蘇培盛已經傳了御醫進來,由劉勝芳率著數名御醫,來不及行禮,便上前看視皇帝的病情,但見皇帝雙目微閉,劉勝芳拿顫抖的手去一試鼻息,已無呼吸。他那隻手劇烈的顫抖著,再也縮不回去。蘇培盛急得團團轉,弘曆雖然鎮定,聲音也禁不住有一絲異樣:「怎麼樣?」

劉勝芳牙齒格格輕響,終於道:「皇上……賓天了。」

弘曆臉刷一下白得嚇人,雖然皇帝此番病來得極突然,病勢又沉重,可是心裡到底還是存了萬一的指望。蘇培盛見他身子微微一晃,怕他昏闕過去,叫了聲:「四阿哥!」伸手在他臂上扶了一把。弘曆怔怔的瞧著炕上靜靜臥著的皇帝,似乎不肯相信劉勝芳適才的話。御醫們跪了一地,外頭允祿允禮與幾名顧命大臣聞訊進來,聽到劉勝芳的話,皆跪下了,允祿抬起頭來,見弘曆已經潸然淚下,立刻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磕頭:「奴才請皇上節哀,大行皇帝已去,萬事有誒皇上做主。」

他這一哭,寢宮之中便開了鍋一樣,從暖閣之內一直到宮門外,人人皆放聲大哭,弘晝親自抱了十阿哥方趕回來,還未及寢宮門前便聽到這一片嚎啕大哭,他心下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終於走進寢宮。他懷裡的十阿哥本來已經睡著,此時早被驚醒,睜眼不見了相熟的乳母嬤嬤,耳畔盡皆是哭聲,眨了眨眼睛,哇一聲就哭起來。弘晝被他這一哭,更覺悲慟,眼淚漱漱的落在裹著幼弟的斗篷之上。

寢宮裡諸人盡皆痛哭,足足有小半個時辰方稍稍平定下來,便由鄂爾泰攙了弘曆,力勸「節哀」,弘曆心中雖悲痛,亦知此大事一齣,後頭千頭萬緒皆要自己去拿主意,當下便由允祿與允禮分頭去辦「大事」,所謂大事,即傳諭各宮舉喪,摘去帽上紅纓,換孝服。各處撤去吉色燈飾帳幔,換孝帳。最要緊的是大行皇帝小斂,護送梓宮回宮停靈……他們都是經過康熙六十一年「大事」的人,熟知禮節,當下去一一安排人手。再由鄂爾泰與張廷玉先行回宮,預備一切接駕事宜。

諸人皆去了,反只餘了弘曆與弘晝二人在此,弘曆眼角微紅,低聲叫道:「天申。」反手緊緊拉住弘晝的手。弘晝心中激盪,幾欲又落下淚來,只叫得一聲:「四哥。」他突然失怙,只覺得天地驟然失色,恨不得與這位兄長抱頭大哭,弘曆也怕他再哭起來,自己亦會悲不自抑,忙忙的亂以他語:「皇阿瑪的遺詔,將雍和宮一切皆賜給你。」弘晝忽如孩童一般放聲大哭:「我不要雍和宮,我只要皇阿瑪。」

他這麼一哭,弘曆禁不住熱淚又滾滾而下,蘇培盛等近侍太監忙上前相勸,好容易勸得弘晝收淚,弘曆突然想起來,問蘇培盛:「大行皇帝到底是怎麼病得?」弘晝心中早有疑惑,只是事出倉促,不及詢問。此時弘曆開口,才知道他原來也並不知情。蘇培盛一邊拭淚一邊道:「早起還好好兒的,中午晌還進了碗老米飯,進得香。到了傍晚的時候,忽然內奏事處轉進來直隸總督李衛李大人派專差飛馬馳送進京的一份密摺,萬歲爺看了密摺,臉色就變了。在暖閣裡揹著手,踱了一個圈子又一個圈子,奴才覺得不好,勸萬歲爺去園子裡散散,萬歲爺卻突然打發奴才去尋一柄扇子。沒等奴才從庫房裡回來,小五子就慌慌張張的尋到庫房裡來,人都嚇傻了,只會嚷諳達諳達……奴才連滾帶爬的跑回來,他們已經侍候萬歲爺躺著,萬歲爺只說了一句頭痛得厲害……誰知道……誰知道……」他說到此處,張大了嘴,又要哭起來。他驟遇鉅變,方寸大亂,說得羅裡羅唆,纏夾不清。弘曆明知重大關竅在李衛那封密摺上,可是皇帝生前竟無一言提及,顯是不欲令人知道。弘晝也聽出端倪來,見弘曆並不開口追問,自己當然最好是裝作不知,硬生生吞下一口口水,只當充耳未聞。

弘曆出了一會兒神,忽問:「大行皇帝差你去取什麼扇子?」蘇培盛拭淚道:「是柄舊扇子,不知萬歲爺怎麼想起來了,命奴才去庫房裡找……」弘晝此時也明白過來,時已入秋,宮中早換了夾衣,皇帝忽命蘇培盛去尋扇,此中必有蹊蹺。果然弘曆道:「將扇子拿來我瞧瞧。」蘇培盛便去取了來,弘曆見那扇子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舊物,雖收藏甚好,亦微有破損,湘竹扇骨已經摩挲得紅潤如玉,當是昔年皇帝隨身常用之物。展開來見扇面一面是水墨山水,另一面卻題著一首七絕。字跡端正清麗,正是大行皇帝的御筆。

弘晝侍立弘曆身側,已見那扇上寫的乃是一首御製詩:「對酒吟詩花勸飲,花前得句自推敲,九重三殿誰為友,皓月清風作契交。」詩中頗有逍遙之意,只是舊物安在,嚴父已逝,心中一酸。弘曆將扇子翻來覆去看了數遍,覺得並無絲毫異樣之處。收攏了摺扇,只是默默出神。

便在此時,外頭稟報隨扈在圓明園的謙嬪聞訊,欲來瞻見大行皇帝最後一面。按例弘曆與弘晝皆應迴避,弘曆便命弘晝去安排圓明園隨扈妃嬪的車駕,以便護送大行皇帝梓宮回宮,自己則去偏殿召見莊親王等人。

這麼一忙亂,已經到了寅時,方才護送大行皇帝梓宮離園回宮。弘晝只覺得精疲力竭,似乎全身的力氣都在一夜之間盡失,只是打點精神,騎馬緊緊隨在弘曆之後。天上無星無月,漆黑一片,但聞車聲轆轆,蹄聲答答,偶然有一聲馬嘶,愈顯夜色之靜。扈駕的前鋒、神銳、健銳三營明炬燈籠挑得如一條巨大的火龍一般,蜿蜒向前。就著前導太監所執風燈的光亮,依稀可見弘曆微垂著眼,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弘晝心思雜亂,剎時想到適才皇帝呼自己乳名,眼中滿是殷殷慈愛之意,剎時又想到方只六七歲的時候下學,背不出生書來,父親拿了戒尺教訓,自己抱了他的腿,大叫:「小杖則受,大杖則走!」逗得嚴父哭笑不得。一陣夜風吹來,涼意徹骨,從此後卻是再也聽不到父親的訓飭了,而弘曆打馬垂首,亦是怏怏無言,他忍不住低聲叫了聲:「四哥。」

弘曆回頭望了他一眼,見他眼眶紅紅的,知這位五弟性子率真,其實待親人最是赤誠熱愛。弘晝道:「那年我們爬窗子……」只說了這一句,許多年前的舊事便栩栩眼前。弘曆與他同年,兩人相差不過三月,故而在書房中最是親厚,下了學也總在一塊兒溫書。六七歲的年紀正是好動,偷偷的爬窗子進了父親的小書齋。弘晝膽子大,竟然大搖大擺的在屋子裡學著父親的樣子負手踱來踱去,末了還爬到椅子上去寫字。弘曆少年老成,只怕被人發覺,催他快走。弘晝的手腳哪閒得住,隨手從屜格里翻出一封素箋,搖頭晃腦的念:「夜寒什麼永千門靜,破夢什麼聲度花什麼。什麼想回思憶什麼真……」他逢到不認得的字就跳過去,弘曆聽得忍俊不禁,將素箋拿過去看,他們啟蒙正學對仗,雖還未學做詩,卻已知道什麼是律詩,弘曆雖與弘晝一同進的學,卻比弘晝學識要好上許多,此時認真看了一遍,見那首七律自己竟然每個字都認得,小孩家心性最愛賣弄,於是道:「我來唸給你聽——夜寒漏永千門靜,破夢鐘聲度花影。夢想回思憶最真,那堪夢短難常親。兀坐誰教夢更添,起步修廊風動簾。可憐兩地隔吳越,此情惟付天邊月。」

弘晝砸了砸嘴,問:「那是什麼意思呢?」弘曆也並不懂得詩中之意,但見詩題為《寒夜有懷》,老氣橫秋的道:「反正是阿瑪作的詩,阿瑪的詩,就是好詩。」

弘晝雖頑劣,記性卻好,此事雖隔了十餘年,卻覺得連當時弘曆故作老成的樣子都彷彿還在眼前,他嘴角微微一動,便想將今晚在酒肆中遇到歌女之事向弘曆和盤托出,但念頭一轉,皇父崩殪,此詩語焉不詳,其情可疑,今晚驟逢大變,這位四哥已經是萬乘之尊,自己一句多嘴,說不定闖出滔天奇禍來。於是生生忍住,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弘曆卻有一絲恍惚,並未留心到他欲語又止。夜風微寒,吹起他的衣袖,他本能的拿手去捏了捏,那份摺子還好好的擱在袖底夾袋裡。適才密命蘇培盛搜遍暖閣,終於還是找到了此折。因是密摺,並未用幕僚代筆,直隸總督李衛雖為天下督撫之首,一手字卻寫得幼稚如蒙童,語句措辭更是錯繆百出,除了開頭與結尾例行的「帽子」,折中通篇的白話,連句義都不通順。他連看了兩遍,才認清了每一個字。雖只看了這兩遍,他卻幾乎可以將整篇摺子一字不差的背出來。只要稍一齣神,那如蒙童般歪歪扭扭的字跡,就似一字一驚雷,轟轟烈烈的從他心上滾過:

「總督直隸地方軍務兼理刑部尚書、授太子太傅臣李衛,謹奏為恭請聖裁事。

臣自雍正六年奉御畫及聖諭:卿在江南,可就近查訪畫中之人,如有所得,毋須驚動,即刻奏與朕知。欽此欽遵。臣密差專人日夜尋訪,上月終於保定城南和記當鋪見玉佩一枚,認系皇上圖畫中之物。鋪中朝奉供認,此佩實當紋銀十兩,已係死當,不再櫝(贖)回。臣未敢示御畫與他看,另遣人至浙江嚴審施方才,供認憑(賃)住之人為母女二人,其母年近四十,多病光(寡)語,確係皇上圖畫中之人。臣不敢善(擅)專,奏以皇上聖裁。另皇上前日密旨問:四阿哥忽自疑出生之地,是否知其出生熱河。此事除皇上,唯臣與年羹堯知,今年羹堯伏罪多年,臣可指天發事(誓),確無一語洩密。皇上問:四阿哥如何得知。臣實惶恐不明。」

弘曆抬起眼睛,無聲的透出一口長氣。熱河,原來自己是出生在熱河。他那日向母親請安之後,陪母親閒話,心血來潮忽問了一句:「額娘,我是生在雍和宮中何處?」不想熹貴妃手裡正接了盞熱茶,不知是否燙了手,「砰」一聲摔得粉碎。嚇得宮女忙趕上前來收拾,侍候熹貴妃多年的耐嬤嬤更著了急,連聲問:「娘娘燙著沒有?」熹貴妃倒還從容,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向他微微一笑,說道:「你是生在雍和宮東廂房裡,難不成還能生在別處?」

這樣一件小事,他真的已經忘了。

扈駕的車馬儀仗迤邐如潮,無數風燈在秋夜寒風中閃爍,親貴王公圍拱簇擁著他。皇父已崩,眼前這無望無際的夜色,這江山萬里的天下,都即將是他的掌中之物。他不能,亦絕不會讓自己的出生有半點紕漏供天下人置疑。

這一個駭人聽聞、驚天動地的秘密,他決定讓它湮滅得一乾二淨,永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