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李德全到儲秀宮時,當值的御醫已經到了,本來宮中妃嬪生育,例有穩婆侍候,因為時值深夜,皇帝特旨下令開了順貞門與神武門,出禁中宣召穩婆入宮。等穩婆趕到,天已經快亮了。

琳琅痛一陣,緩一陣,到了此時,差不多已經精疲力竭了。李德全特意的叫了穩婆出來外間,細細的問了情形,那穩婆積年在宮中當差,十分老成,說道:「瞧這情形,應該還算順利,只是總得到晌午時分去。」

李德全心下稍安,遣人去回奏了皇帝。皇帝顯是十分牽掛,上午就遣人來問了數次,李德全總是撿好話說。好容易捱到末時,孩子終於順利呱呱墜地。李德全於是親自回乾清宮向皇帝回稟:「是位小阿哥,容貌端正,白白胖胖,像極了皇上。」

皇帝本來歡喜極了,起身在暖閣中踱起了步子,負手踱了兩個來回,又問:「很像朕麼?」後宮嬪妃本來已經替他生育了數子,可是李德全瞧他的樣子,竟是高興得難以自抑,於是喜孜孜的答:「是像萬歲爺,眉目像極了。」

皇帝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浮動,眼底裡彷彿有一絲恍惚:「若是長得像他額娘,就更好了。」

李德全本來極擅揣摩聖意,可是聽了這句話,倒茫然不解,不明白皇帝為何要如此說了。

—————————————————————————————————————————

《簟涼》

因皇帝歇了午覺,不當值的人皆回了自己的屋子。三伏酷暑,屋子裡悶熱難當,畫珠拿涼水洗了臉,琳琅便說道:「你這會子貪涼,看過陣子又嚷頭痛。」畫珠說:「這涼的才舒服,不信你試試。」琳琅道:「正是熱極了,驟然拿那涼的一激,看不弄出毛病來。」正說著話,忽然李德全打發個小宮女來,說:「李諳達說煩畫珠姐姐去趟四執庫,天氣熱,預備過會子萬歲爺起來要換紗的。」畫珠答應著,見那小宮女自去了,不由嘀咕:「外頭的日頭只怕要曬死人了,偏偏挑剔我這樣的差事。」琳琅拿著柄素絹紈扇,輕輕搖著:「你打小路過去,雖遠些,一路倒還有蔭涼。」畫珠說:「反正是命苦罷。」琳琅嗤的一笑,說:「瞧你這懶樣。」一面說,一面不禁拿扇子掩著打了個呵欠,畫珠說:「別鎖門了,左右這會子沒人來。省得回頭我回來,又要叫門。」琳琅道:「那我只扣著罷。」

畫珠去後她扣了門,歪在涼榻上揀了本吳梅村的詩集來看著,看到後來手倦眼餳,漸漸就睡著了。她素來睡淺,只睡了片刻,猛然就驚醒了,只覺得不對。只見涼榻前挺拔的人影,那身明藍湖縐長衣極是熟悉,夾著淡薄清涼的沉水香氣。皇帝本來步子放得極輕,誰知還是驚醒了她。猶有睡意的惺鬆,髮鬢微松衣帶半褪,看著叫人格外愛憐,因吃了一驚,蜷在那裡忘了動彈。皇帝不由笑道:「這裡這樣熱,你還蓋著被子。」她過了片刻才道:「不蓋被子像什麼話?」皇帝見她回眸含嗔,輕顰淺笑,不由順著她的話說:「是啊,不蓋被子像什麼話。」見她臉上微汗,那凝脂也似的肌膚透出紅暈來,便隨手拾起她枕畔的扇子,替她輕輕扇著,口中道:「這樣熱。」

她只覺得不自在,於是接過扇子去替皇帝扇著,皇帝說:「你這屋子裡真熱。」伸手去解襟上的鈕子,她不知為何,將那扇子一擲,起身便欲走開。誰知已經叫他抓住了手臂,含笑道:「你往哪裡去?」

她低聲道:「奴才去叫人來侍候萬歲爺。」

皇帝見她一臉的若無其事,忍不住捏住那弧線柔美的下頷——卻是滑不留手,軟香生膩,心中一蕩,不禁低聲道:「你這矯情的東西,看我怎麼收拾你。」她本能的一掙,低聲道:「人家會知道。」皇帝唔了一聲,說:「都歇了午覺,沒人知道。」她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急,掙扎道:「過會子畫珠回來……」皇帝說:「她此時不會回來。」見她微有訝意,不由嗤笑道:「朕說了她不會回來,自然就不會回來。」她才明白過來,正待還要說話,只覺他的手心滾燙,貼在自己的肌膚之上,又窘又急,只掙不開去,只得道:「萬歲爺下午還有進講。」

皇帝唔了一聲,說:「讓他們侯著吧。」

—————————————————————————————————————————

《抱子》

太皇太后藉著大玻璃窗透進來的光亮瞧著,蘇茉爾忙取過那西洋水晶老花眼鏡子替她戴上,太皇太后細細端詳,說:「這孩子生得很像玄燁。」蘇茉爾笑道:「小阿哥一瞧就是有福澤的樣子。」太皇太后伸手理著襁褓之外繫著的明黃長絛,問:「皇帝說過什麼沒有?」

蘇茉爾道:「說是宗人府擬了胤禩兩個字呈上去,萬歲爺倒沒說什麼。」太皇太后又問:「那皇帝有沒有去過儲秀宮?」蘇茉爾道:「沒有。」太皇太后沉吟道:「從滿月到今天百日,都沒有?」蘇茉爾陪笑道:「奴才聽李德全說,萬歲爺沒有去過儲秀宮,先前聽說生了位小阿哥,還是很高興的樣子,但後來也只是貴主子按規矩賞了些表禮,萬歲爺倒沒賞下什麼。」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說:「你也儘夠維護他了,不必再替他描摹了。」蘇茉爾笑道:「奴才不敢。」太皇太后道:「就算他賞些個東西不記檔,也算不了什麼。我也不是防著他別的,只是防著他失了度,他是皇帝,一旦失度,那就是江山社稷的大事。哪怕他心裡一時放不下,只要他從今後肯以平常心相待,我這個老太婆,為什麼要招人討厭。」

蘇茉爾正要答話,宮女通傳皇帝前來請安,皇帝剛剛散了朝會,六月裡天氣已經頗為暑熱,皇帝只穿了明黃紗長衣,腰裡常服帶上也只繫了荷包與吩帶,顯得十分清朗,行過禮後,太皇太后就道:「將小阿哥抱來給你們萬歲爺瞧瞧。」

皇帝本來已經坐定,乍然聽聞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身子微微一動,乳母已經抱了孩子上前來行禮,按規矩報皇子名:「胤禩給萬歲爺請安。」停一停才又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

皇帝虛抬了抬手,示意乳母起身,太皇太后安然道:「你還沒瞧過孩子吧?」皇帝已經伸手去接,乳母吃了一驚,因為皇家講究抱孫不抱子,皇帝是從來不抱皇子的。但這麼一遲疑的功夫,皇帝已經將孩子接在手裡,因為從來沒有抱過孩子,姿勢似乎有些生硬,但皇帝凝望著兒子熟睡的面孔,眼底漸漸露出柔和的神氣,像是小心翼翼,但更像是歡喜的樣子。

蘇茉爾道:「這麼多位小阿哥里,這八阿哥長得最像萬歲爺。」皇帝隨口答了一句:「嘴和下巴像他額娘。」說了這麼一句,倒又怔怔的瞧著孩子,蘇茉爾忙向乳母遞個眼色,乳母陪笑道:「可別累著萬歲爺了。」伸手接過孩子。皇帝又陪著太皇太后說了一會兒話,這才回乾清宮去。

晚膳后皇帝歇了午覺,李德全本來當著班,西暖閣裡靜悄悄的,只有地下百合大鼎裡焚著安息香,一縷縷淡白的輕煙四散開來,越發叫人昏昏欲睡。他不敢打瞌睡,正強打精神,忽然覺得不對頭,回過頭一看,皇帝無聲無息的正走出來,只唬了一跳,連忙起身道:「萬歲爺怎麼起來了?」

皇帝道:「朕熱得睡不著,你陪朕出去走走。」李德全心裡直犯嘀咕,陪笑說:「萬歲爺,外面這會子毒辣辣的日頭曬著,更熱。」皇帝嗯了一聲,道:「你越發會當差了。」李德全道:「奴才是怕萬歲爺萬一受了暑熱,那奴才就是罪該萬死了。」皇帝道:「你再要羅嗦,倒用不著萬死,朕只要你死一回就夠了。」李德全哭喪著臉說:「萬歲爺只當是疼奴才,這樣熱的天氣,大太陽底下,若不讓傳轎……奴才萬萬不敢。」皇帝臉色一沉:「你竟敢跟朕討價還價?」

李德全嚇得趴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奴才不敢。」皇帝道:「那就走吧。」抬腳就往外走,李德全連忙跟上,哀求一樣低聲叫:「萬歲爺容奴才說句話,萬歲爺……」壓低了聲音回奏道:「奴才倒有個計較,奴才這就去傳衛主子到養心殿。萬歲爺若是不想歇午覺,就先請萬歲爺起駕上書房。」養心殿距上書房不遠,皇帝略一沉吟,將足一頓,說:「滾吧。」

李德全大喜,磕了一個頭,道:「謝萬歲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