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步輦穩穩的抬起,一溜宮燈簇擁著御輦,寂靜無聲的宮牆夾道,只聽得見近侍太監們薄底靴輕快的步聲。極遠的殿宇之外,半天皆是絢爛的晨曦,那樣變幻流離的顏色,橙紅、桔黃、嫣紅、醉紫、緋粉……潑彩飛翠濃得就像是要順著天空流下來。前呼後擁的步輦已經出了乾清門,廣闊深遠的天街已經出現在眼前,遠遠可以望見氣勢恢宏保和、中和、太和三殿。那飛簷在晨曦中伸展出雄渾的弧線,如同最桀驁的海東青舒展開雙翼。

李德全不時偷瞥皇帝的臉色,見他慢慢閉上眼睛,紅日初升,那明媚的朝霞照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心中不禁隱隱擔心,皇帝倒是極快的睜開雙眼來,神色如常的說:「叫起吧。」

琳琅至辰末時分才起身,錦秋上來侍候穿衣,含笑道:「主子好睡,奴才侍侯主子這麼久,沒見主子睡得這樣沉。」

琳琅嗯了一聲,問:「皇上走了?」

錦秋道:「萬歲爺卯初就起身上朝去了,這會子只怕要散朝了,過會子必會來瞧主子。」

琳琅又嗯了一聲,見炕上還鋪著明黃褥子,因皇帝每日過來,所以預備著他起坐用的。便吩咐錦秋:「將這個收拾起來,回頭交庫裡去。」錦秋微愕,道:「回頭皇上來了——」

琳琅說:「皇上不會來了。」自顧自開了妝奩,底下原來有暗格。裡頭一張芙蓉色的薛濤箋,開啟來瞧,再熟悉不過的字跡:「蓬萊院閉天台女,畫堂晝寢人無語。拋枕翠雲光,繡衣聞異香。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皇帝的字跡本就清竣飄逸,那薛濤箋為數百年精心收藏之物,後來又用唐墨寫就,極是精緻風流,底下並無落款,只鈐有「體元主人」的小璽,她想起還是在乾清宮當差的時候,只她獨個兒在御前,他忽然伸手遞給她這個。她冒冒然開啟來看,只窘得恨不得地遁。他卻撂下了筆,在御案後頭無聲而笑。時方初冬,熏籠裡焚著百合香,暖洋洋的融融如春。

他悄聲道:「今兒中午我再瞧你去。」

她極力的正色:「奴才不敢,那是犯規矩的。」

他笑道:「你瞧這詞可就成了佳話。」

她窘到了極處,只得端然道:「後主是昏君,皇上不是昏君。」

皇帝仍是笑著,停了一停,悄聲道:「那麼我今兒算是昏君最後一次罷。」

她命錦秋點了蠟燭來,伸手將那箋在燭上點燃了,眼睜睜瞧著火苗漸漸舔蝕,芙蓉色的箋一寸一寸被火焰吞噬,終於盡數化為灰燼。她舉頭望向簾外,明晃晃的日頭,晚春天氣,漸漸的熱起來。庭院裡寂無人聲,只有晴絲在陽光下偶然一閃,若斷若續。幼時讀過那樣多的詩詞,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這一生還這樣漫長,可是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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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中好》

獨背斜陽上小樓,誰家玉笛韻偏幽。一行白雁遙天暮,幾點黃花滿地秋。

驚節序,嘆沉浮。濃華如夢水東流。人間所事堪惆悵,莫向橫塘問舊遊。